“记忆重访有风险,江先生。”李婉医生的指尖在透明平板上滑动,调出江辰的脑部扫描图——那些蔓生的白色阴影如星云般吞噬着正常组织。“您的肿瘤位置特殊,可能会扭曲记忆提取。”
江辰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投向下方城市的霓虹之海。“扭曲也无所谓。我需要见她。”
“即使看到的可能是假象?”
“什么是真?”江辰咳嗽起来,呼吸面罩蒙上白雾,“我设计过上百个虚拟世界。真实不过是我们一致同意的幻觉。”
李婉沉默地递过神经感应头盔。银色的外壳映出江辰憔悴的脸——四十二岁,却似已走过一个世纪。
“开始吧。”江辰说。
头盔戴上的瞬间,江辰没有立即看到高中天台。相反,他闻到了一种混合的气味:消毒水、旧书页、还有紫藤花香。这三种气味不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场景,但记忆重访就是这样开始的——先唤醒感官的碎片,再拼凑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林星,但不对,不是高中时的林星。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却套着那件米色的开衫——江辰记得那件开衫,袖口有她不小心烫出的焦痕,形状像半个蝴蝶翅膀。可是她怎么可能穿着病号服?她站在高中天台上,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根本不存在的星空——现在明明是白天,阳光刺眼。
“猎户座在冬天最亮,”林星说,声音重叠着回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开口,“但夏天也能看到,如果你知道在哪里找。”
江辰想要走向她,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十六岁的手,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没有腕表压出的痕迹。但他明明穿着现在的衣服,那件林星送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深蓝色毛衣的袖口已经磨损起球。
“时间错位是常见现象,”李婉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大脑在尝试整合矛盾信息。”
林星转过身来。这次对了,是十六岁的脸,马尾辫,眼睛亮得像把整个银河装了进去。但她的手腕上除了那根红绳,还有一道浅白的疤痕——江辰确信高中时没有这道疤。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手腕。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林星问,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其他重叠的回音都消失了。
“我...”江辰开口,却听到自己同时说了两个词:“没事”,“你的手腕?”。
林星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深处。“摔了一跤。上周体育课。”她说,同时天台的背景开始微妙地变化——栏杆上的锈迹时多时少,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人数时多时少,天空在湛蓝和深紫色之间闪烁。
“江先生,专注于一个细节,”李婉指导道,“选择一个稳定的锚点。”
江辰看向林星的眼睛。只有那双眼睛在所有闪烁的背景中保持恒定,深棕色,右眼角有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花了三个月才注意到的那颗痣。
“你刚才说,星星死后光还在旅行,”江辰说,这次话语统一了,“那如果一颗星星已经死了很久,但我们一直看着它的光,它算活着还是死了?”
林星歪着头思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既像十六岁又像更年长的某个版本。“也许生死不是唯一的选择,”她说,“也许有第三种状态:在观察者的记忆中持续存在。”
天台突然稳定下来。阳光是秋天的角度,栏杆上的锈迹恰好是江辰记忆中的模样——右上角那块脱落了油漆,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形状像南十字星。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但现在却异常清晰。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林星说,但这次她的笑容到达了眼睛,“不过我喜欢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叫那种状态为‘星体回响’——本体消失后,仍在时空中传播的痕迹。”
她走近几步,江辰闻到了真实的紫藤花香,不是记忆混合的产物,而是那个春天学校后墙爬满紫藤时确切的气味。她的手伸过来,似乎要触碰他的脸,但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江辰,”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悲伤,尽管她的表情仍在微笑,“你要记住,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
记忆在这里断裂,不是突然的黑屏,而是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画面破碎成雪花点,声音拉长扭曲。江辰感到自己被向后拉扯,穿过层层叠叠的视觉残像,最后跌回诊疗椅。
他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毛衣领口。
“第一次接触通常比较混乱,”李婉递过一杯水,“你的大脑在抵抗某些记忆节点。”
“那是什么?”江辰问,“最后那部分...”
“边缘记忆,”李婉快速回答,但她的目光避开了,“可能是你预期与现实的混合。我们继续吗?”
江辰点头。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未完成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