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切断了连接。江辰在现实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哭泣,泪水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浸入鬓角的花白头发。
“那些植入的记忆,”他嘶声说,“它们在哪里结束,我的记忆从哪里开始?”
李婉调出一幅神经图谱,江辰的大脑被标记成无数彩色区域。“看这里,”她指着海马体附近一片交织的蓝绿色区域,“这是标准记忆存储区。而这里,”她指向一片蔓延的紫色网络,它像寄生藤蔓缠绕着蓝色区域,“这是外部植入的神经模式。它们已经融合了三年,共享突触连接,交换化学信号。就像...”
“共生,”李婉小声说道,“或者感染。”
“或者是进化,你的大脑接受了这些新记忆,把它们整合进自我叙事。某种程度上,它们现在就是你的记忆。”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林星的医疗记录。“她在症状早期联系了我们。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研究者。她有一个理论:如果记忆定义了人的连续性,那么共享记忆是否可以创造一种新型的关系?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交织的意识。”
记录显示林星自愿参与实验性记忆提取,要求将特定节点编码保存。签字日期是三年前,恰好是江辰记忆中那段空白时间的起点。
“她说服了陈医生——那个后来被吊销执照的神经外科医生——进行非法的双向手术。”李婉的声音没有评判,只有疲惫,“她提取自己的记忆,他植入你的大脑。理论上,这会让你体验到她的部分人生,就像...就像你们共享了那段时光。”
“但她没有植入全部,”江辰说,突然明白了那些矛盾,“她只植入了美好版本。医院走廊的求婚成功了,生日派对我出席了,我们一起完成了游戏...”
“是的,”李婉说,“她给了你一个修正过的过去。一个你们没有错过的平行现实。”
江辰想起那些突然清晰的细节:栏杆上像南十字星的锈迹,他从未注意过,但此刻确信存在;林星眼角那颗痣的确切位置;紫藤花的确切气味——这些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高清的、多感官的记录。太清晰了,清晰得不自然。
“游戏里的隐藏内容呢?”他问,“那些玩家发现的矛盾日记?”
“她的保险,”李婉调出“星尘轨迹”的源代码,高亮显示某些加密段落,“如果你从未发现植入的记忆,这些会永远隐藏。但如果你开始质疑,开始寻找矛盾...游戏会引导你找到真相。以一种你可以承受的节奏。”
江辰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玩测试版时,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某些无关紧要的角落吸引,找到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文本。他以为是直觉,没想到......
现在他知道,那是林星埋设的磁石,专门吸引他的意识。
“最后那个沙漏,”他说,“是真的还是植入的?”
李婉从保险柜取出实物,放在江辰手中。木盒温润,表面银河漩涡的雕刻在光线下呈现细腻的纹理。江辰打开它,翻转沙漏。
沙砾——或者说看起来像星尘的微光沙砾——开始流动。但在流动过程中,他看到了幻象:不是星座图案,而是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林星在天台指着猎户座;林星在病床上敲代码;林星将沙漏交给李婉;林星最后一次透过望远镜看向星空。
“这是记忆容器,”李婉说,“不是陨石尘埃,是纳米存储器,每个颗粒存储一个记忆片段。当它们流动时,会刺激你的视觉皮层产生相应的影像。这是她最后的发明。”
江辰注视着那些闪烁的画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影像都来自林星的视角。他看到的不是林星,而是林星看到的景象——包括他自己年轻的背影,医院天花板的纹路,星空投影的穹顶。
“她在里面,”他低声说,“不是作为被观察的对象,而是作为观察者。”
“是的,”李婉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视角。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植入你脑中的记忆,加上这个沙漏...你拥有她的部分意识,江辰。不是全部,但足够形成回声。”
沙漏的沙流到底部,形成一个短暂的稳定图案:不是星座,而是两个交叠的人形剪影,手指将触未触。
然后一切归位,准备下一次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