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扶着窗框,双腿发软,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从他脸上褪去了。
他想要一场大雨,普普通通,能浇地能解渴的那种。
结果,大冤种空间给他搞了一场“全城酒水自助畅饮节”。
街道上,原本干裂的青石板路此刻正流淌着琥珀色的酒液、金黄色的蜂蜜和乳白色的牛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与酒精混合的气味,像是打翻了上帝的调酒盘。
城中的百姓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甘霖”冲昏了头脑。干渴了三个月的喉咙,在接触到这些琼浆玉液的瞬间,便爆发出了最原始的欲望。
“哈哈哈!是竹叶青!老子最爱喝的竹叶青啊!”一个壮汉直接趴在街边的水沟里,像牛饮水一样大口吞咽着流淌的酒液。
“甜的!是蜜!比王记糖铺的还甜!”几个孩童欢呼着,在粘稠的蜜糖溪流里打滚,弄得浑身都是,不一会儿就招来了成群的蜂蝶。
“奶!是新鲜的羊奶!我的娃有救了!”一位面黄肌-瘦的母亲,用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地上的奶水,颤抖着喂向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起初,这是一场狂欢。一场对久旱之后突降“甘霖”的顶礼膜拜。
但很快,狂欢就演变成了混乱。
喝醉了的酒鬼开始当街斗殴,摔碎的酒坛和瓦片四处横飞;贪吃的孩子被蜜糖粘住了手脚,哇哇大哭;原本就为水源争斗不休的街坊,此刻为了抢占一处“酒泉”更是打得头破血流。
整个青云城,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就从一座干旱死寂的危城,变成了一个巨大、混乱、肮脏且黏糊糊的露天酒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天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副群魔乱舞的景象,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扔进了冰水里,冒着丝丝寒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窗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咯吱咯zhī”的声响。
他要的是雨!是能救活庄稼,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救命之水!
不是这些能让人醉生梦死,把整座城市变成一个笑话的酒水和蜜糖!
这算什么?
解决了干渴?是,没人渴了,全都喝醉了!
滋润了大地?是,整座城都快被泡发了,黏得连走路都抬不起脚!
这哪里是求雨!这分明是在他这个城主的脸上,用最响亮的耳光,写下了“无能”和“荒唐”两个大字!
“林……凡……”
萧天雄缓缓地转过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林凡“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书架上,震落了一片灰尘。
“城主大人……您……您听我解释……”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绝对是个意外!技术性失误!对,就是服务器出了点小BUG,下次……下次一定不会了!”
“还有下次?”萧天雄怒极反笑,他一步步地向林凡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林凡完全笼罩,“你是不是觉得,本城主很好耍弄?你是不是以为,靠着这些旁门左道的鬼蜮伎俩,就可以在我青云城为所欲为?!”
“没有!绝对没有!”林凡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发誓!我本人是极度渴望安稳低调的!这一切真的都是……”
“够了!”萧天雄一声爆喝,声如惊雷,震得林凡耳膜嗡嗡作响,“本城主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马上!让这场荒唐的闹剧停下来!并且,给本城主下一场真正的雨!否则……”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扼住了林凡的脖子,将他单手提离了地面。
窒息感瞬间传来,林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空中无力地乱蹬。
“否则,本城主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然后把你挂在城楼上风干!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戏耍本城主的下场!”
“父亲!”
萧清雪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父亲息怒!他……他或许真的需要一点时间!”
她也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以为林凡最多是求雨失败,却万万没想到他能把全城的酒窖都给“求”到大街上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麻烦了,这是一场足以动摇城主统治根基的巨大灾难!
“时间?他还需要多少时间?”萧天雄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等全城的人都醉死过去吗?等这座城被蜜糖和苍蝇彻底淹没吗?清雪,你让开!为父今日,必杀此獠,以正视听!”
“咳……咳咳……”林凡被掐得几乎翻了白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拍打着萧天雄那铁钳般的手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许愿!必须再许一次愿!
不然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拼命地集中精神,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大冤种空间!你个天杀的!玩够了没有!我要水!我要能清洗这一切的清水!不是酒!不是奶!就是水!你再敢给我搞幺蛾子,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快给我下雨!下大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冲走啊——!”
这一次的许愿,充满了绝望、愤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及核心诉求——“降下雨水,清洗全城”。】
【二次诉求已接收。正在修正解决方案……】
【方案核心:从“解决干渴”修正为“清洗污秽”。】
【警告:直接干涉天象因果律扰动过大。启动备用方案。】
【正在基于核心诉-求“清洗”,生成全新概念替代品……】
【替代品生成完毕。】
【方案核心:万物皆有源,雨水亦有根。云,乃雨之母。欲求雨,先聚云。】
【执行中……】
就在林凡感觉自己快要被掐死过去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阴冷压抑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青云城。
原本晴朗无云、只有一轮毒辣烈日的碧蓝天空,不知何时,开始浮现出一片片诡异的、灰黑色的云团。
这些云团的颜色极不正常,既不是雨云的铅灰,也不是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仿佛混杂了无数怨气和尘埃的脏灰色,边缘还泛着一丝病态的青紫。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速度极快,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就将整个青云城的上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天,黑了。
明明还是正午,天光却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一股沉闷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从头顶那厚重的云层中缓缓压下,让城中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这……这是什么?”
城主府内,正处于暴怒边缘的萧天雄也感受到了这股天地异变。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掐着林凡的手,猛地回头望向窗外。
“咳咳咳……”林凡摔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心有余悸地看向天空,当他看到那片熟悉的、带着“大冤种出品”专属气息的诡异云层时,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又来了……
它又来了!
“云……云起来了!”萧清雪走到窗边,仰望着天空,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难道……他真的成功了?”
萧天雄也死死地盯着那片越来越厚重、越来越低的云层,脸上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
这云层虽然看起来诡异,但……确实是云啊!
难道,这小子真的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然而,他们等了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过去了。
云层依旧死气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风,没有雷,更没有哪怕一滴雨水落下。那股压抑的气氛却越来越浓,城中原本的混乱和喧嚣,在这股天地之威下,竟也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抬着头,茫然地看着这诡异的天象,心中充满了不安。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下雨?”萧天雄的耐心耗尽,他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林凡,“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我……我也不知道啊!”林凡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
【“委屈云”已生成完毕。】
【规则说明:此云由天地间的“委屈”之气汇聚而成。云下生灵,所感之委屈越甚,哭声越是悲痛,云层便会与之共鸣,降下“洗涤之雨”。】
【总结:委屈,是第一生产力。哭,才能下雨。】
林凡听完这段说明,整个人都石化了。
委屈……云?
要……要靠哭才能下雨?
这是什么阴间设定啊喂!
他呆滞地抬起头,看着萧天雄那张写满了“你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弄死你”的脸,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个……城主大人……想要下雨……可能……可能需要一点……情绪催化剂……”
“什么意思?”萧天雄皱眉。
林凡还没来得及解释,城中,第一个“情绪催化剂”已经自发地产生了。
东街,经营着一家百年绸缎庄的刘掌柜,此刻正跪在自己被酒水和蜂蜜浸泡得一片狼藉的店铺门口,看着那些名贵的云锦、蜀绣全都染上了乱七八糟的颜色,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他那颗爱财如命的心,碎了。
他前半生的心血,全完了!
“我的货啊——!”
刘掌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他捶胸顿足,仰天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闻者伤心。
“我省吃俭用一辈子……我还没娶上媳妇……我的绸缎庄……全毁了啊!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就在他哭声最响亮、最悲恸的那一刻。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
以刘掌柜的绸缎庄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竟真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落在地上,迅速冲刷着那些黏腻的酒水和蜜糖,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带起一股更加古怪的气味。
正在嚎哭的刘掌柜愣住了,周围的百姓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那片只笼罩着绸缎庄上空的,小得可怜的雨云,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书房里的萧天雄和萧清雪,也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萧天雄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清雪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回头看向林凡,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情绪……催化剂?难道说……”
林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您猜的……大概八九不离十。”
事情的发展,开始朝着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
刘掌柜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被雨水一冲,原本被掩盖的损失和狼藉,变得更加清晰。
西城卖豆腐的王大妈,看着自己辛苦磨了一夜的豆腐,全被泡成了“酒糟蜂蜜豆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我苦命的豆腐啊!这让我怎么活啊!”
“哗啦啦——”
西城的上空,也应声下起了雨,雨势比东街那边还大了一些。
紧接着,城南的书生,发现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被泡烂了,哭了。
城北的铁匠,发现自己刚打好的宝刀被蜜糖粘住,拔不出来了,哭了。
一个接一个的哭声,如同会传染的瘟疫,在青云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而天空那片巨大的“委屈云”,也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哪里哭声大,哪里的上空就开始下雨,哭得越惨,雨下得越大!
整个青云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分区精准的“人工降雨”试验场!
然而,这点雨水,对于清洗全城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从城中心王富贵的府邸方向传来,那声音之凄厉,之绝望,瞬间压过了全城所有的哭声。
“我的宝库啊——!我的钱啊——!没了!全没了啊——!”
是王富贵。
他终于悠悠转醒,当他看到自家后院那个被老鼠挖出的巨大窟窿,以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只寻宝鼠在舔舐金粉的宝库时,他承受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发出了人生中最悲痛的一声呐喊。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捶地打滚,简直要把心肝脾肺肾都给哭出来。
“轰隆——!”
随着他这饱含了毕生委屈的哭声,青云城上空那片死寂的“委屈云”终于被彻底引爆了!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哗啦啦啦啦——!”
豆大的雨点,不,简直是水柱,如同天河决堤一般,从天而降!
瓢泼大雨,笼罩全城!
书房内,萧天雄和萧清雪呆若木鸡地看着窗外那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的水幕,听着王富贵那依旧在雨中顽强回荡的哭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被彻底碾碎,重塑,然后再碾碎了一遍。
萧天雄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他僵硬的脖子转向林凡。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看怪物般的、混杂着恐惧、荒谬和……一丝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