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王富贵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因为体力不支而转为低沉的抽泣时,笼罩全城的水幕也仿佛收到了指令,迅速由暴雨转为中雨,再由中雨变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在半柱香后,彻底停歇。
天空那片厚重诡异的“委屈云”并未散去,依旧死气沉沉地悬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灰色抹布,随时准备拧出更多的“泪水”。
雨后的青云城,焕然一新,又狼藉不堪。
街道上那些黏腻的酒水、蜂蜜和牛奶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中那股甜到发腻的气味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新,以及……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息。
城主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凡靠在书架上,大口喘着粗气,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他,到现在双腿还是软的。
萧清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洗涤一新的城市,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仿佛在试图解析这背后荒诞的逻辑。
而萧天雄,这位青云城的最高统治者,则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浩劫。他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他一会儿看看窗外那片诡异的云,一会儿又看看地上惊魂未定的林凡,世界观在崩塌和重塑之间反复横跳,CPU都快烧干了。
他戎马半生,见过千军万马,斗过妖兽邪魔,自认心志坚如磐石。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求雨,变成了全城酒会。
止乱,需要靠人嚎啕大哭。
而且……哭得越惨,雨下得越大?
尤其是王首富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简直成了引爆天河的钥匙!
这算什么?天道显灵?还是邪术作祟?
许久之后,萧天雄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用一种极其沙哑、极其疲惫的声音,对林凡说道:“过来。”
林凡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跟个受审的犯人似的。
“抬起头来。”萧天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林凡抬起头,迎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愤怒和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探究,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告诉本城主,”萧天雄一字一顿地问道,“这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再用什么‘意外’、‘失误’来搪塞。本城主要听实话。”
林凡张了张嘴,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清雪。
萧清雪心领神会,走上前来,对着萧天雄微微一揖,用她那清冷而富有逻辑的声音,缓缓开口:“父亲,依女儿之见,林凡……或许并非修士,而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媒介。”
“规则的媒介?”萧天雄眉头紧锁。
“不错。”萧清雪的思路越发清晰,“他本身并无力量,但他似乎能引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无论是‘实话蘑菇’,还是‘凭空移物’,亦或是今日的‘引云求雨’,都遵循着一种……看似荒诞,却内在自洽的逻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凡,继续道:“方才那场雨,女儿斗胆猜测,其核心规则,便是‘情绪’。更准确地说,是‘委屈’与‘悲伤’。”
萧天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绸缎庄刘掌柜的嚎哭,想起了豆腐王大妈的哭天抢地,最后,定格在了王富贵那足以载入史册的悲鸣上。
一切……都对上了!
林凡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这位大小姐的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太牛了!她是怎么把“大冤种空间”这个坑爹玩意儿,解读得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什么叫“规则的媒介”?自己听了都差点信了!
“所以……”萧天雄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想要让天上那片鬼东西继续下雨,就必须……让全城百姓……哭?”
“正是。”萧清雪颔首。
萧天雄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身为一城之主,他的职责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现在,为了解决天灾,他却要主动去策动一场……全城百姓的集体悲伤?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有的选吗?
一场暴雨,仅仅是湿润了地表,解了一时之渴。青云城大旱三月,地下水脉早已干涸,农田龟裂如蛛网,若无接连数日的透雨,今年的收成依旧是颗粒无收。到那时,饥荒与瘟疫,将比一场洪水更加可怕。
“好……好一个‘规则媒介’……”萧天雄睁开眼,眼神中只剩下决绝,“既然如此,那便依了这天地的‘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喝道:“来人!”
两名甲士立刻推门而入。
“传本城主令!”萧天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于城中心广场,搭建高台!召集全城百姓,就说……本城主要为民做主,倾听万民之声!”
他转向林凡,眼神复杂地说道:“你,跟本城主一起去。这场‘求雨’大典,你是主角,本城主亲自为你……监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心头。他感觉自己不是去当什么主角,而是要被押上审判台。
……
半个时辰后,青云城中心广场。
这里是全城最开阔的地方,平日里是百姓们休闲交易之所。此刻,却被数千名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广场中央,台上只摆着一张太师椅和一方惊堂木。萧天雄身穿城主正装,面沉如水地端坐其上。
林凡则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安排站在萧天雄的身侧,接受着台下成千上万道好奇、敬畏、疑惑的目光洗礼,浑身不自在。
百姓们议论纷纷。
“城主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把那个引来酒水的‘仙人’也请来了?”
“听说是要倾听民意,为我们做主啊!”
“做主?怎么个做法?难道是谁有冤屈,说出来就能得到申张?”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萧天雄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青云城众百姓!”萧天雄的声音通过灵力加持,传遍了整个广场,“近月来,天降大旱,民生多艰,此乃天意,亦是本城主失德!”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一揖,引得百姓们一阵惶恐,纷纷跪倒。
“然,天心仁慈!”萧天雄话锋一转,伸手指向身边的林凡,朗声道,“幸有这位……林先生,身负异术,能通感天地,引来甘霖!但天降甘霖,亦有其规!需以万民之‘怨’,万民之‘苦’,万民之‘屈’为引,方能感动上苍,普降恩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要靠诉苦才能下雨?这是什么道理?
林凡尴尬得脚趾都快把地面抠出三室一厅了。他现在终于明白萧天雄的“监台”是什么意思了。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要是求不来雨,台下百姓的怒火能瞬间把他撕成碎片!
“故而!”萧天雄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城主今日在此设台,名为‘听怨台’!无论你有何等冤屈,无论你有何等苦楚,皆可上台来,对天一诉!说得越是悲切,诉得越是委屈,上天便会降下越大的雨水!本城主,在此为尔等作证!”
说完,他坐了回去,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
百姓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场面一度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老农,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第一个走上了高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哭诉道:“城主大人啊!草民……草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草民家三代贫农,就靠着城南那二亩薄田为生。今年大旱,眼看颗粒无收,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前日,草民唯一的儿子,为了给孙子找口吃的,去东城张员外家偷了个馒头,竟被活活打断了腿啊!我那可怜的孙儿,现在还饿得哇哇直叫……老天爷啊!我们庄稼人,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份罪啊!”
老农说着,捶着胸口,哭得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就在他哭声最凄惨的那一刻,“啪嗒”,一滴雨水,从他头顶那片灰云中落下,精准地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小范围的雨幕,瞬间将整个高台笼罩!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天啊!神了!真是哭出来的雨!”
“老张头哭得惨,雨就下来了!”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他们看林凡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怪人”,变成了看一尊活生生的神祇!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上台,哭诉自己被夫家兄弟欺凌,霸占家产,哭得梨花带雨,她头顶的天空也下起了中雨。
一个科举落榜的书生上台,哭诉自己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哦不,是十年寒窗无人问,盘缠用尽被驱逐,哭得斯文扫地,也换来了一阵细雨。
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城比惨大会”,就此拉开了序幕。
起初,大家哭诉的还都是天灾人祸、家庭不幸。但渐渐的,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一个屠夫红着眼睛冲上台,指着台下人群中一个身穿吏服的小官,大声咆哮:“城主大人!我要状告东城税务所的李扒皮!上个月,他以查税为名,强行抢走了我准备过冬的半扇好猪肉!还说……还说那是孝敬给城主您的!我委屈啊!我辛辛苦苦养的猪,凭什么就成了他口中的‘孝敬’!”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个被称为“李扒皮”的税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天雄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
“轰隆!”
屠夫话音刚落,他头顶的天空,竟响起一声闷雷!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了那个税吏一身!
仿佛老天爷都在为屠夫的委屈作证!
萧天雄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道:“来人!将这个贪赃枉法、还敢污蔑本城主的蠹虫给我就地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是!”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冲入人群,将那瘫软如泥的李税吏拖了出去。
百姓们见城主大人真的做主了,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一下,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城主大人!我要告!城西巡逻队的王队长,收受保护费,纵容地痞骚扰我们商户!”一个商贩冲上台,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哗啦啦——”王队长头顶,大雨倾盆。
“拿下!”
“城主大人!我要告!粮库的周管事,以次充好,用陈年发霉的米,换走了我们上交的新米!中饱私囊!”一个农夫代表跪在台上,泣不成声。
“轰隆隆!”粮库方向,天降暴雨,还夹杂着几道闪电。
“拿下!抄家!”
“城主大人!我……我要告……”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冲上高台,一件接一件的贪腐案被当众揭发。整个“听怨台”,彻底变成了一个公开审判台。天空中的“委屈云”仿佛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与百姓们的怨气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哪里有贪官,哪里就电闪雷鸣。谁的罪孽深重,谁头顶的雨就下得最大,甚至还夹杂着冰雹!
萧天雄坐在台上,脸色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紫。他一边听着这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控诉,一边机械地拍下惊堂木,发布着一道道抓捕令。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顺着他威严的脸颊流下,让他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含泪处理”的悲壮。
他今天抓的贪官污吏,比他过去三年抓的都多!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青云城,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腐烂到了何种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被眼前这个叫林凡的青年,“一不小心”给捅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凡。
只见林凡站在瓢泼大雨之中,衣衫尽湿,脸上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明,正在冷眼旁观这场由他亲手引导的净化。
百姓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他们眼中,林凡引来了“天罚之雨”,洗涤了城市的污秽,更在城主大人的“配合”下,惩治了奸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仙人”,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对着高台上的林凡跪拜了下去,高呼道:
“林青天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林青天为我们做主啊!”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隆隆的雷声。
林凡站在台上,被雨水浇得浑身冰凉,内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眼神,听着那一声声“林青天”,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条咸鱼啊!
怎么就……一不小心,成了全城百姓心中的正义化身,成了审判贪官的活阎王了?
【结果评估:完美达成宿主“降下雨水,清洗全城”的诉求。不仅清洗了物理上的污秽,还顺便清洗了官场上的污秽。】
【温馨提示:恭喜宿主获得新称号——“青天大老爷”。请注意,此称号具有极强的麻烦吸引体质。未来,您可能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伸冤请求。祝您生活愉快。】
听着脑海里那幸灾乐祸的提示音,林凡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跟王富贵一样,委屈地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