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一的声音,是那灰黑色的“悲雨”冲刷着庭院,淅淅沥沥,仿佛老天爷永不停歇的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悲伤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成一幅诡异而压抑的画卷。
画卷的中央,是两个正在承受极致痛苦的男人。
一个,是天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修士,慕容杰。他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蜷缩在泥水之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G势扭曲着,明明毫发无伤,却仿佛承受着千刀万剐、骨骼寸断的酷刑。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魂,让他连完整的思绪都无法维持,只能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喘息。
另一个,是林凡。
他像一尊浴血的雕像,摇摇晃晃地站在雨中。左肩的剑伤深可见骨,右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混合着雨水,将他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了一片暗红。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苍白而狰狞的笑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咸鱼气息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赢了第一回合。
用自残的方式。
这感觉……真是操蛋又该死的有效!
“怎……怎么……可能……”慕容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死死地盯着林凡,眼中除了无尽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三观崩塌的恐惧和茫然,“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
他修的是堂堂正正的天剑宗功法,炼的是无坚不摧的护体灵气,凭什么对方一个凡人,只是划伤了自己,就能让他这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痛不欲生?
这不合理!这不修真!
这比魔道的诅咒之术还要诡异百倍!
“妖法?”林凡咧开嘴,笑了。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不不,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而已。”
“讲……道理?”
“对啊。”林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地,一步步向着慕容杰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让他疼得直哆嗦,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道理就是,你让我有多痛,你自己……就会有十倍的痛。”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出了足以让任何修士魂飞魄散的规则。
十倍!
慕容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股凭空出现的、无视防御、直击神魂的剧痛,其源头……竟然是对方身上的伤?
这……这是何等荒谬、何等歹毒、何等不讲道理的“道理”!
屋檐下,萧天雄和萧清雪父女俩早已被眼前这超越常理的一幕,震得心神失守。
萧天雄握着腰间刀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气势滔天的林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个人……是个疯子!一个能将自己的痛苦,化为武器的疯子!
而萧清雪,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则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解析这背后那荒诞的逻辑链条。
“以自身为媒介……承受伤害……再将伤害以某种规则放大……返还给攻击者……”她喃喃自语,一个模糊却又无比惊悚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这……这是一种因果律层面的术法吗?”
她看向林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好奇、警惕,转变成了一种近乎看怪物的敬畏。
就在这时,林凡已经走到了慕容杰身前不足三步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在泥水中挣扎的“天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瓦片,任由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张开双臂,对着慕容杰,缓缓地、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噗通!”
他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冰冷的积水之中,任由那带着悲伤情绪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和伤口。
他躺平了。
彻底地,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的胸膛和面门,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面前。
“来。”
林凡看着慕容杰,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挑衅,却浓烈得如同实质。
“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你不是要斩妖除魔吗?”
“我就在这里,不躲,不闪,不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沫染红的牙齿,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足以载入青云城史册的魔鬼问题:
“你,敢打我吗?”
静。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句话给冻结了。
慕容杰挣扎着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林凡,大脑一片空白。
打他?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肩膀和右腿那被放大了十倍的剧痛,就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疯狂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理智在疯狂地向他报警:不能打!绝对不能再攻击他!攻击他,就等于在攻击自己!而且是十倍奉还!
可是……
可是如果不打他,难道就这么认输吗?
他,慕容杰,天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正道未来的希望,被一个手无寸铁、浑身是伤的凡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方式,逼得躺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这要是传出去,他将沦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他的道心,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将彻底崩碎!
“啊啊啊啊!”
骄傲与恐惧,理智与疯狂,在他的脑海中激烈地交战,让他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
“你……你这个魔鬼!!”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林凡。
林凡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对付这种顺风顺水的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那可笑的自尊心,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魔鬼?不,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而已。”林凡悠悠地说道,“倒是你,慕容大天才。拿着剑,对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不敢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尽轻蔑的语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淬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慕容杰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你……说……什……么?”慕容杰的喘息声瞬间变得粗重,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撑起上半身,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我说,你是个废物。”林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一个只会欺负弱小,却连承受同等痛苦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你给我……闭嘴!!!”
慕容杰彻底被激怒了!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在“废物”和“胆小鬼”的刺激下,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他要杀了这个家伙!
不!不能杀!杀了他,自己也会死!
那就……打晕他!
只要把他打晕过去,这场噩梦就会结束了!对!只要一拳!用尽全力的一拳,把他打晕!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这是你自找的!!!”
慕容杰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力,疯狂地灌注到自己的右拳之上!
他的拳头,亮起了刺目的白光,空气被拳风挤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筑基后期修士,含怒的全力一击!
他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放弃抵抗的林凡,那张可恶的脸,然后,一拳轰出!
“死吧!”
这一拳,快如闪电!
萧清雪和萧天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撕裂雨幕,在林凡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然后……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林凡的胸口上!
“噗——!”
林凡只觉得自己的胸骨仿佛瞬间断裂了七八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打得离地半尺,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在灰暗的雨幕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痛!
超越了之前所有痛苦总和的极致之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黑暗迅速吞噬。
然而,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一副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出拳的慕容杰,在拳头击中他胸口的同一时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狰狞,随即转为愕然,然后是极致的扭曲和恐惧。
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拳。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他的右拳开始,清晰无比地响了起来!
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骨骼碎裂!
指骨、掌骨、腕骨……那股被放大了十倍的、足以将林凡胸膛打穿的恐怖力量,以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完完整整地,作用在了他自己的拳头上!
他的拳头,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滩烂泥!
但这,仅仅是开始。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摧枯拉朽般地向上蔓延!
臂骨、肘关节、肩胛骨……寸寸断裂!
“呃……”
慕容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他想惨叫,却发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已经庞大到连他的声带都彻底麻痹了!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眼白急速上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最后,他那挺拔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面口袋,软软地、无声地,向前栽倒下去。
“扑通。”
他倒在了林凡的身旁,溅起一圈泥水,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厥的瞬间,林凡手中那个丑陋的稻草人,也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飞灰,融入了雨水之中。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两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男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中。
许久之后。
萧天雄和萧清雪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们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萧清雪先是探了探慕容杰的鼻息,发现他只是因为剧痛而昏死过去,生命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她走到了林凡身边,蹲下身,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又一次,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创造了一个“奇迹”。
一个用鲜血和痛苦换来的、惨烈无比的胜利。
就在她准备施以援手的时候,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林凡,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看着头顶那片灰暗的天空,又看了看蹲在身边的萧清雪,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
“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他不敢……”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