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无垠的黑暗中缓缓上浮的。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清雅气息，钻入鼻腔。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丝绸被褥，温暖而干燥，与记忆中最后那冰冷的泥水形成了天壤之别。
然后，痛觉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嘶——”
林凡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全身上下，从左边肩膀到右边大腿，再到被一拳重击的胸口，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全方位的酸痛，仿佛他不是跟人打了一架，而是被一百头狂奔的犀牛从身上来回碾了三十遍。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清丽绝伦的脸庞。
萧清雪。
她就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钦佩。
“你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度，“感觉怎么样？”
“感觉……”林凡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潇洒的笑容，结果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自己像个被拆开重装，还少拧了好几颗螺丝的破烂玩偶。”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缠满了洁白的绷带，活像一个新鲜出炉的木乃伊。
“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萧清雪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你左肩剑伤，伤及筋骨；右腿划伤，失血过多；胸口受了极重的内伤，断了三根肋骨。城主府最好的医师说，你能在这种伤势下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林凡听着这堪称豪华版的伤情报告，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奇迹？
这他妈是用命换来的惨胜好吗！
一想到那个“痛苦放大玩偶”的变态用法，他现在都还觉得不寒而栗。大冤种空间，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为了让我赢，直接教我怎么把自己往死里整。
“那个……慕容杰呢？”林凡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股钻心的剧痛给按了回去，只能虚弱地问道。
“他比你先醒半天。”萧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醒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远远地看了你的房间一眼，然后就带着他那些同样被‘悲雨’淋得精神恍惚的随从，连夜逃……咳，离开了青云城。”
“跑了？”林凡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愤，“他跑了？我的医药费谁出啊！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王富贵赞助的那些金子，还不够我买药的吧！”
看着林凡都伤成这样了，第一反应居然是算账，萧清雪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道：“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父亲已经吩咐过了，所有用度都从城主府的库房里出。另外……王首富听说了你的‘英勇事迹’后，又派人送来了一大箱金银珠宝，说是……为你冲喜。”
林凡：“……”
他严重怀疑，王富贵现在不是怕他，而是把他当成某种需要定期上供才能保平安的邪神给供起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城主萧天雄。
此刻的萧天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和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看着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林凡，眼神里有忌惮，有后怕，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敬畏。
他挥退了下人，走到床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干涩的嗓音开口道：“林……先生，你感觉好些了吗？”
这一声“林先生”，叫得林凡浑身汗毛倒竖。
他连忙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城主大人言重了，叫我小林，或者林凡就行。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受不起，受不起。”
“普通老百姓？”萧天雄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天前那副惊世骇俗的画面：林凡浑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对着不可一世的修仙天才，笑着问“你敢打我吗？”。
那一幕，已经成了他这两天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但真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还把“狠”当成武器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
这哪里是普通老百姓？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因果律怪物！
“咳咳，”萧天雄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自己城主的威严，“林凡，你这次……虽然手段奇特，但终究是击退了强敌，保全了青云城的颜面，也……也算是有功。”
他这话说的极其违心。什么保全颜面，他现在只觉得青云城的麻烦更大了。得罪了一个天剑宗的天才，天知道后续会有什么报复。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被逼的，纯属正当防卫。”林凡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不过！”萧天雄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你与慕容杰一战，动静太大，城中百姓皆有所闻。如今外面关于你的传言，已经越来越离谱了。有人说你是上古大能转世，有人说你是谪仙临尘，更有人说……你是专门克制修士的‘仙见愁’。”
林凡听得眼皮直跳。
仙见愁？这都什么鬼外号？听起来就像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最重要的是，”萧天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天上的那片‘委屈云’，在你和慕容杰昏迷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你们战斗时逸散出的强烈情绪波动，变得更加厚重了。那场‘悲雨’，也一直下到现在才刚刚停歇。”
“啊？”林凡傻眼了。
打了半天，结果这玩意儿还升级了？
“所以，”萧天雄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林先生，算我萧某求你。请你尽快想个办法，把天上那玩意儿给弄走吧！再这么下去，我青云城的百姓，就要因为过度悲伤而集体抑郁了！”
看着堂堂一城之主，此刻竟对自己低声下气，林凡心中五味杂陈。
他倒是想啊！可他对那个大冤种空间根本就控制不了啊！
“城主大人，不是我不想，实在是……”
林凡正想解释，一旁的萧清雪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父亲，此事或许另有转机。”
她走到林凡床边，清澈的眸子注视着他，缓缓说道：“林凡，我仔细复盘了你之前引发的所有事件。从‘实话蘑菇’，到‘金山搬运’，再到昨天的‘痛苦转移’。我发现，你的力量，并非完全不可控。”
林凡一愣：“什么意思？”
“你的力量，似乎遵循着一种奇特的‘等价交换’或者说‘意图曲解’的规则。”萧清雪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像一个冷静的学者，在分析一个前所未有的课题，“你想要救命的实话，它便让所有人都说实话；你想要钱，它便直接把钱给你；你想要打赢慕容杰，它便给了你一个‘以伤换伤’的规则类道具。”
“每一次，它都完成了你的核心诉求，但实现的过程，却充满了混乱和不可预测的副作用。”
林凡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
人才啊！
自己这个宿主都还没整明白呢，她一个旁观者，居然把大冤种空间的运作规律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萧清雪的语气带着一丝引导，“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如何‘控制’它，而在于如何‘许愿’。如果你能提出一个更精准、更没有歧义、副作用更小的愿望，结果会不会就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比如，你想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晴天’，而是‘让能够驱散这片云的人出现’，或者‘给我一个能让大家心情变好的方法’呢？”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凡脑中的迷雾！
对啊！
他一直在跟空间对着干，想要什么就直接说，结果次次都被背刺。
但如果……如果顺着它的逻辑来呢？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它的不靠谱，来达成自己靠谱的目的！
就在林凡陷入沉思，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丝关键之时，城主府外，一直阴沉的天空，忽然被一道璀璨的金光划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瞬间响彻整个青云城！
紧接着，一道流光溢彩的剑光，如同一颗倒飞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无比地悬停在了城主府的正上方！
那是一柄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三尺飞剑，剑身上篆刻着繁复的云纹，散发着一股浩瀚而威严的灵力波动。那股威压，比慕容杰强了何止十倍！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就让整个城主府的空气都为之凝滞，无数修为低微的护卫和下人，当场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是……是天剑宗的‘云信剑’！”萧天雄脸色剧变，失声惊呼，“是宗门长老亲至！难道……是来问罪的？！”
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完了，该来的报复，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书房内，林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吧？打了个小的，来了个老的？这套路也太经典了吧！我这伤还没好呢，可经不起折腾了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柄白玉飞剑之上，光华一闪，竟凝聚出了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道袍老者虚影。
老者虚影面容肃穆，目光如电，俯瞰着下方的城主府，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宏大声音开口道：
“青云城主萧天雄何在？”
“下……下官萧天雄，拜见上宗长老！”萧天雄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对着天空的虚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老者虚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而是将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顶，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林凡所在的房间！
林凡只觉得一股冰冷而磅礴的神念，瞬间扫过自己的身体，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让他有一种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的错觉。
“就是你，伤了本宗弟子慕容杰？”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凡的脑海中响起，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欲裂。
林凡吓得差点当场尿了，心中疯狂呐喊：不是我！是他自己打自己的！我只是个受害者！
老者的神念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探查什么，随即，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奇怪……凡人之躯，并无灵力，神魂也平平无奇……慕容杰的魂灯，为何会因你而险些熄灭？”
魂灯？
林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是类似修仙宗门里绑定弟子生命状态的法宝。
老者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判断。
他当然无法理解，林凡是通过“痛苦转移”这种闻所未闻的因果律方式，对慕容杰的神魂造成了巨大的创伤。在他的认知里，能无视肉身防御，直接重创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神魂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极其歹毒的魔道魂术，二是修为远超慕容杰的元神大能。
林凡显然不是前者，那便只剩下后者了。
一个隐藏在青云城，游戏人间的绝世高人！
这位高人，不知为何，看慕容杰不顺眼，便略施小惩。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点，老者虚影原本威严的语气，竟不自觉地柔和了三分。
他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萧天雄，而是对着林凡的房间，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城主府：
“本宗弟子慕容杰，道心不稳，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实属咎由自取。我天剑宗，并非不讲道理之辈。”
“然，阁下以非常之手段，点拨本宗弟子，亦算一段因果。我天剑宗求贤若渴，见此地有如此奇才，心甚喜之。”
说到这里，那柄白玉飞剑微微一颤，一道金色的玉简从剑身上脱落，化作一道流光，轻飘飘地穿过窗户，落在了林凡的床头。
“此乃天剑宗‘真传弟子考核’邀请函。三日之后，考核开启。届时，持此函，可免去所有初试，直入最终一轮。若能通过，便是我天剑宗真传弟子，地位等同长老，宗门资源，任君取用。”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阁下是龙是蛇，一试便知。我天剑宗，恭候大驾。”
话音落下，天空中的老者虚影和白玉飞剑，瞬间化作一道金光，撕裂云层，消失在了天际。
只留下那枚散发着淡淡灵气的金色玉简，静静地躺在林凡的床头。
整个城主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天雄和萧清雪，都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林凡。
问罪？
不！这不是问罪！
这是……这是赤裸裸的招揽！而且是最高规格的真传弟子邀请！
他们都误会了！天剑宗不仅没有怪罪林凡，反而因为他展露出的那诡异莫测的“实力”，将他当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天才！
然而，作为事件中心的林凡，此刻却完全没有一丝喜悦。
他呆呆地看着那枚金光闪闪的玉简，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精纯灵气，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去……去天剑宗？
参加……真传弟子考核？
踏上……修仙之路？
他费尽心机，不惜自残，就是为了摆脱麻烦，继续当一条安安稳稳的咸鱼。
结果……
结果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大冤种空间，为了帮他“打赢”慕容杰，直接把他送到了一个更大的麻烦制造中心面前！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天才”的身份！
这一刻，林凡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一步登天的狂喜，只有一种想抱着大冤种空间同归于尽的无尽绝望。
他的嘴唇哆嗦着，在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咆哮：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