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房间里的死寂，比城主府外的雨夜还要压抑。
萧天雄和萧清雪父女俩，正用一种混合了狂喜、震惊、以及看史前巨兽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
而林凡，则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呆呆地望着床头那枚散发着柔和金光、仿佛蕴含着无上机缘的玉简，耳边还回响着天剑宗长老那句“恭候大驾”。
他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设想过无数种后续。
比如，天剑宗派人来把他挫骨扬灰。
比如，慕容杰的家族派杀手来把他灭口。
再比如，萧天雄为了平息天剑宗的怒火，把他五花大绑送上门去赔罪。
他连遗言都构思了三个版本，分别对应悲壮、搞笑和咸鱼三种风格。
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走向了一个最离谱、最荒诞、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方向！
招揽？
真传弟子考核？
地位等同长老？宗门资源任君取用？
这剧本不对啊！
我只是个想在新手村安稳度日的咸鱼，你们怎么能直接把我抬进最终BOSS的副本里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萧天雄再也绷不住自己城主的威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看着林凡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能下金蛋的活祖宗。
“天佑我青云城！天佑我萧家啊！”他来回踱着步，兴奋地搓着手，“林凡！不！林先生！你……你真是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他现在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林凡绝对、一定、肯定是一位游戏人间的绝世高人！
否则，如何解释那神鬼莫测的“悲雨”？如何解释那匪夷所思的“痛苦转移”？又如何解释，连天剑宗的长老，都对你礼遇有加，甚至不惜用真传弟子的名额来招揽你？
这哪里是麻烦，这分明是一条粗壮到能捅破天的大腿啊！
“是啊，林凡。”一旁的萧清雪，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那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天剑宗，那可是东域第一仙门！其真传弟子的地位，甚至比一些小国的君主还要尊贵。这……这是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
她看着林凡，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她很想知道，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男人，在踏上真正的修仙之路后，又会掀起何等波澜壮阔的篇章。
然而，面对父女俩的兴奋与期待，林凡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生无可恋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能不去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萧天雄的笑声戛然而停，脸上的表情僵住，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萧清雪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萧天雄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出现了幻听。
“我说，”林凡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认真，“这什么宗门考核，我不去了。我就想在青云城里待着，养养伤，种种花，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修仙打架什么的，太危险了，不适合我。”
萧天雄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指着林凡，手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
“你……你疯了？！”
那可是天剑宗！东域修士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圣地！真传弟子的名额，那是能让无数修仙世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无上荣耀！
现在，这份天大的机缘就摆在你面前，你居然说……你不想去？
你这是脑子被慕容杰打坏了，还是被驴踢了？
“我没疯。”林凡叹了口气，眼神忧郁得像个诗人，“城主大人，你不懂。对我来说，青云城就是我的应许之地，这间病房就是我的迦南美地。外面的世界太危险，我想回家。”
“可这里就是你的家啊！”萧天雄快要抓狂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想回精神上的家。”
看着林凡这一副油盐不进、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萧天雄气得血压飙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是萧清雪比较冷静，她走上前，轻轻按住父亲的肩膀，然后凝视着林凡，一针见血地问道：“你是在担心，你的‘力量’，会在宗门里暴露，引来更大的麻烦，对吗？”
林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知我者，萧清雪也。
他点了点头，苦笑道：“你猜对了一半。我不是担心暴露，我是肯定会暴露。你觉得，以我这走到哪儿麻烦跟到哪儿的体质，进了天剑宗那种天才云集、龙争虎斗的地方，能安生几天？”
他几乎能预见到未来的画面：
第一天，他许愿“给我来顿好吃的”，结果宗门食堂的灵兽集体暴动，追着他要认主。
第二天，他许愿“今天不想修炼”，结果宗门上空的护山大阵突然罢工，引来魔道入侵。
第三天，他许愿“让那个看我不顺眼的师兄倒霉”，结果宗主闭关的密室直接塌了，刚好把那个师兄埋了进去。
到时候，别说当真传弟子了，不被当成天煞孤星给绑在祭天台上烧了都算运气好。
听完林凡的担忧，萧清雪陷入了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林凡说的很有道理。他的“大冤种空间”，在青云城这种小地方，掀起的波澜还能勉强控制。可若是在天剑宗那种卧虎藏龙之地，任何一个微小的“奇迹”，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但是……
“你觉得你现在拒绝，就能避免麻烦吗？”萧清雪反问道，眼神锐利如刀，“天剑宗的长老，已经认定你是‘高人’。你今天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在他们看来，那不是咸鱼，而是轻蔑，是挑衅。你猜，一个被东域第一仙门惦记上的‘高人’，日子会比去宗门里当个弟子更安稳吗？”
林凡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知道，萧清雪说的是对的。
那不是邀请函，那是最后通牒。
去，是跳进一个看得见的火坑。
不去，是等着被火坑本身给吞噬。
横竖都是死，只不过是换个死法而已。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凡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有。”萧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同黑夜里亮起的星辰，“既然你无法拒绝，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
“什么思路？”
“去参加考核，”萧清雪缓缓说道，“但不是为了成为真传弟子，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
林凡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我可以去，但我可以摆烂啊！
考核的时候，别人御剑飞行，我来个平地摔；别人施展法术，我表演口吐白沫；别人论道讲法，我谈论**的产后护理。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废，足够烂，足够无可救药，天剑宗就算再求贤若渴，也总不能硬把一个废物塞进真传弟子的行列吧？到时候，他们为了不丢面子，又不好直接赶我走，最大的可能，就是把我发配到某个犄角旮旯，当个扫地的、喂马的、砍柴的杂役弟子！
而那，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远离权力中心，避开是非纷扰，每天扫扫地，看看山，种种花，完美！
“高！实在是高！”林凡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结果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嗷嗷直叫。
他看着萧清雪，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萧军师，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的指路明灯！这个计划，就叫‘通往杂役的堕落之路’！”
就这样，在萧清雪的“鬼才”策划下，林凡怀揣着成为天剑宗史上最废关系户的伟大梦想，心安理得地在城主府养了三天伤。
三天后，一艘通体由灵木打造、仙气缭绕的飞舟，准时悬停在了青云城的上空。
一名身穿天剑宗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恭恭敬敬地将“林前辈”请上了飞舟。
临行前，萧清雪将一个包裹塞到他手里，里面除了伤药和盘缠，还有她连夜整理的一份《天剑宗杂役岗位分析与前景规划报告》。
林凡感动得热泪盈眶，握着萧清雪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等我！等我混成杂役院的扫地大爷，就回来娶你！”
萧清雪俏脸一红，啐了一口，一脚把他踹上了飞舟。
……
飞舟穿云破雾，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不过半日功夫，一片连绵不绝、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山，便出现在了林凡的视野之中。
那便是天剑宗的山门所在——七十二云海浮峰。
只见万丈霞光之中，无数座山峰如利剑般倒悬于天际，山峰之间有虹桥相连，飞瀑倒挂。仙鹤在云间盘旋，灵鹿在山涧饮水。时不时有脚踩飞剑的弟子，化作流光，从飞舟旁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林凡只是深吸一口，就觉得身上的伤都好了七七八八，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说不出的舒泰。
“好家伙，这空气质量，PM2.5常年为负数吧？”林凡趴在船舷上，发出了土包子进城般的感慨，心中却在疯狂吐槽，“这地段，这环境，放我老家，一平米不得卖他个百八十万的？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居然没搞房地产开发。”
负责接待他的那位年轻弟子，看着林凡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非但没有鄙夷，反而愈发恭敬。
在他看来，这位林前辈定然是早已看遍世间繁华，如今返璞归真，故意装出这副样子来考验自己的道心！
前辈，我懂的！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介绍起来：“前辈请看，前方最高的那座，便是我宗主峰‘天剑峰’，左边那座灵气最盛的是‘丹霞峰’，右边那座剑气冲霄的是‘藏剑峰’……”
林凡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地名与萧清雪的报告一一对应。
“丹霞峰？不行不行，炼丹的地方，容易炸炉，危险系数太高。”
“藏剑峰？更不行了，一群练剑的疯子，整天叮叮当当，影响我睡懒觉。”
“嗯……那个角落里最矮最秃的山头是啥？哦，杂役院所在的‘石磨峰’，好地方！山清水秀……哦不，穷山恶水，人迹罕至，就它了！”
飞舟最终降落在了一处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林凡刚下船，便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袍长老迎了上来。此人正是三日前以“云信剑”传书的那位。
“阁下便是林凡吧？贫道守律阁长老，云尘子。”云尘子长老客气地稽首，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凡。
他越看越是心惊。
眼前这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气息平淡得就如同一个凡人。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凡，才显得愈发不凡！这分明是修为高深到已经“返璞归真、与道合一”的至高境界啊！
慕容杰那个蠢货，居然把这样一位隐世高人当成了凡人去挑衅，真是死不足惜！
“啊，长老好，长老好。”林凡连忙学着样子，笨拙地回了个礼，脸上堆满了憨厚老实的笑容，“晚辈林凡，见过神仙。”
云尘子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装，你接着装。
“呵呵，林小友不必多礼。”云尘子捋了捋胡须，笑道，“掌门师兄正在闭关，你的事，便由我全权处理。小友天纵奇才，那繁琐的考核，不参加也罢。不如这样，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想在我天剑宗担任何种职位，但说无妨。只要不过分，贫道都可做主应允。”
来了！
林凡心中一阵狂喜！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还是乳胶的！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脸上却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晚辈何德何能……”
“小友不必过谦。”
“那……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林凡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晚辈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求什么修为地位。就……就想求个清闲的活儿，能安安稳稳地混日子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对着那个不靠谱的大冤种空间，发出了有史以来最谨慎、最精确、自认为最天衣无缝的许愿：
“大冤种空间！你给我听好了！这次不许搞幺蛾子！我的要求很简单，给我，整个天剑宗里，最！清！闲！的！活儿！”
为了防止空间曲解，他还在心里给“清闲”加了一大堆定义：
“就是那种事少！人少！责任少！不用打卡！不用考核！最好连工资都不发，管吃管住就行！位置越偏僻越好，最好方圆十里都见不到一个活人！总之，就是一个能让我安心躺平，虚度光阴，直到老死的绝世好岗位！”
【……】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
【核心诉求已确认：“最清闲的活儿”。】
【正在基于当前环境“天剑宗”进行最优方案匹配……】
【检索中……】
【匹配成功。】
几乎是在空间提示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对面的云尘子长老，也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清闲的活儿？”他抚须沉吟，似乎在认真思考林凡这个“古怪”的要求。
在他看来，这又是“高人”对他的考验。
真正的大能，早已看淡了名利权位，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大隐隐于市”的清净。
那么，宗门里，哪里最符合这个要求呢？
既要清闲，人迹罕至，责任又不大，地位又超然……
有了！
云尘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呵呵，贫道明白了。”他看着林凡，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友心性淡泊，实乃我辈修士之楷模。宗门之内，还真有一个地方，完美符合你的要求。”
林凡的心，激动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我的杂役院！我的扫地僧生涯！
只听云尘子长老清了清嗓子，对着一旁的执事弟子，朗声宣布道：
“传我谕令，新晋弟子林凡，品性高洁，不慕荣华，特赐其……‘万兽园’看守一职，即刻上任！”
“万……万兽园？”
林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萧清雪给他的那份报告里，被用红色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骷髅头，旁边还写着“禁地！九死一生！”的批注。
而他身旁那位一直恭恭敬敬的年轻弟子，在听到“万兽园”三个字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他看着林凡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崇敬，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云尘子长老却没有察觉到这些，依旧微笑着解释道：
“不错，正是万兽园。”
“那里是我宗圈养和镇压一些实验失败的变异妖兽、以及从上古战场捕获的凶戾魔兽之地。因其凶险异常，早已被列为宗门第一禁地，平日里，除了负责投喂的死囚，绝无人敢靠近。”
“所以，”他满意地看着林凡，总结道，“那里的确是整个宗门里，最清闲，最无人打扰的地方了。林小友，你觉得如何？”
林凡张了张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他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座冰雕。
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云尘子长老那张慈祥和蔼的笑脸，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清闲……
人少……
无人打扰……
逻辑……完美闭环。
这一刻，林凡终于明白了。
在“不靠谱”这件事上，他，永远都斗不过那个该死的大冤种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