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把星槎油门推到底,淡金色的朝阳从舷窗外扑面而来,她对着整座罗浮仙舟大喊。
“早上好——罗浮仙舟!”
引擎轰鸣贴着云层下方滑过。
她手腕轻轻一压,星槎贴着建木枝桠的轮廓急转,舷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玉兰林刷地变成飞檐楼阁。
早市的炊烟刚升起,被她掠过的气流搅得一阵乱晃。
“左舷三度有云海。”
她自言自语,狐耳在驾驶座靠背上蹭了蹭。
“右舷五度有晨光——完美!”
星槎像一尾银色的鱼,在洞天层叠的浮岛与廊桥间穿行。
她瞧见云骑军的晨练方阵在校场上挪移,兵器碰撞声隔着玻璃传来闷响。
瞥见摊贩支起蒸笼,白汽混进晨雾里。
还有那棵最大的玉兰树,开得正盛的紫色花瓣被风带起几瓣,黏在舷窗上又迅速滑走。
自由。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天空没有边界,星槎没有锁链,她白珩生来就该在这片无垠的蓝里划出自己的航线。
直到私人停机坪的导航信标在视野里闪烁。
降落程序她闭着眼都能做,可今天有点不一样——东南角那株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粉艳艳一团撞进余光里。她下意识侧头多看了半秒。
就这半秒。
砰!
金属刮擦的锐响刺进耳朵,星槎猛地一震,歪斜着砸在停泊位上。
白珩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到仪表盘。
引擎熄火,世界突然安静。
她坐在驾驶座上,眨了眨眼,慢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
右侧翼尖擦过防护栏,留下一道从尾端划到中段的锃亮刮痕。
漆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在晨光里反着光,像道新鲜的伤疤。
白珩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翻起的漆皮。
她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很轻。
“第七次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没什么懊恼,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又看了眼那道刮痕。
“算了。”她转身往出口走,尾巴在身后懒洋洋一甩,“先去找老爷子喝酒。”
脚步轻快,好像刚才那声巨响和那道疤都不存在。
…
城郊的果园隐在一片缓坡后面,篱笆是用老竹子编的,缝隙里钻出几丛野蔷薇。
白珩熟门熟路找到那段矮一截的地方,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时连片叶子都没带响。
柳伯背对着她,正在修剪一株桃树的枝桠。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剪子喀嚓一声,一段斜生的枝条应声落下。
“护栏又坏了?”柳伯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白珩笑嘻嘻凑过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到他眼前。
“这次只刮掉漆!您瞧,新茶,曜青来的金萱,香着呢。”
柳伯这才放下剪子,接过纸包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眼皮耷拉着,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光,可那瞬间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满意。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桃林深处走。
白珩跟在他身后,踩着松软的泥土。
这片果园不大,拢共二三十株桃树,中间有张老石桌和几个石凳。
桌面上积了层薄灰,柳伯用袖子随手一抹,示意她坐下。
他从屋里抱出个陶土坛子,坛口封着红布。
拍开泥封时,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香气弥散开来,混着桃花的甜,钻进鼻子里让人喉咙发紧。
“尝尝。”柳伯倒出两碗。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粗陶碗里晃荡。
白珩端起来抿了一口。
舌尖先尝到桃花瓣的甜香,接着是粮食发酵后的微酸,最后滚过喉咙的才是暖融融的酒意。她眼睛亮了。
“比上回那坛还好!”
柳伯没接话,只端着碗慢吞吞喝。
他喝酒的样子很怪,不像在品,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每一口都咽得郑重。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往下落,有几片掉进白珩碗里,浮在酒面上打转。
“你这丫头,”柳伯忽然开口,碗沿抵着下唇,“开星槎跟野马似的。”
白珩正用手指去捞花瓣,闻言抬头,咧开嘴笑了。
“因为天空就该是自由的地方呀。规规矩矩沿着航线走,那和在地上爬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穿过枝叶的碎光,亮得灼人。
狐耳因为兴奋微微向前倾,耳尖那撮绒毛在风里轻颤。
柳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是回忆,又像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是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你娘。”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一样的性子。”
白珩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柳伯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
日落时分,白珩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酒量其实不错,但柳伯这酒后劲大,从胃里一路烧到脸颊。
夕阳把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走啦老爷子!”她朝柳伯挥手,步子有点飘,“明天再来喝您的好酒!”
柳伯还坐在石凳上,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告别。
白珩翻出篱笆,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很远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
果园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桃树的枝桠伸展着,像伸向天空的手。
柳伯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白珩知道他还坐在那儿,守着那坛酒,守着这片桃林。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那双总在抖动的狐耳,此刻在暖金色的光里安静地垂着,绒毛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桃花和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