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白珩就翻进了果园。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挂在桃枝上凝成水珠,一碰就往下掉。
她头发和狐耳尖都湿漉漉的,怀里抱着个空陶罐,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
柳伯已经等在老石桌边了。
老人换上了件更旧的褂子,手里拎着两个竹篮,篮底垫着干荷叶。
他看见白珩,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后山走。
“去哪儿啊老爷子?”白珩赶紧跟上去。
“采露。”
柳伯脚步不快,但稳,泥地上几乎不留脚印。
后山其实只是个矮坡,坡顶有片野桃林,花开得比果园里更野。
柳伯停在一株歪脖子老桃树下,把竹篮递给白珩。
“看见叶尖上挂的水珠子没?”他指着桃叶,“只采最顶上那颗,一颗叶只采一颗。用指尖碰,别晃枝子。”
白珩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屏住呼吸。
晨露冰凉,触到指尖时激得她手一缩。
第一颗水珠滚进陶罐,几乎听不见声响。
“慢。”柳伯站在旁边看,“云酿不是酒,是罗浮的呼吸。你得跟着它的节奏。”
白珩抬头:“呼吸?”
“日出前,天地醒过来的第一口气。”老人弯腰,枯瘦的手指拂过另一片桃叶,露珠顺着他的动作滑进罐里,干脆利落,“吸进去的是晨雾,吐出来的是云海。酿好了,就是把这口气封进坛子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该修剪哪根枝桠。
白珩却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好像真听见了某种缓慢而悠长的吐纳声。
她低头继续采露,动作放得更轻。
罐底渐渐积起薄薄一层水,清透得能看见陶壁上的纹路。
太阳跳出地平线时,两个竹篮已经装满带露的桃花。
花瓣沾着水汽,比平时更沉,香气却淡了些,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为什么非得日出前摘?”白珩捧着篮子问。
“日头一晒,花魂就散了。”柳伯接过篮子,挑出几朵发蔫的扔掉,“只剩甜腻,没有筋骨。”
回到石桌边,老人开始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蒸米、拌曲、入坛,每一步都慢得像在雕刻。
白珩蹲在旁边看,眼睛睁得圆圆的,生怕漏掉哪个动作。
“发酵的时候,”柳伯封好最后一个坛口,手指在泥封上按了按,“坛口要对着星槎海的方向。”
“为什么?”
“让酒气跟着星槎走。”老人直起腰,望向东南边隐约可见的港口轮廓,“飞过的地方,喝过的人,都会变成酒里的味道。”
白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晨光里的星槎海像一片碎银铺成的滩涂,起起落落的光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可柳伯这么一说,那片海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每艘星槎真的拖着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坛口,一头伸向无垠的星空。
…
三天后开坛,酒酸了。
白珩凑近闻了闻,鼻子皱起来。“像馊了的桃汁。”
柳伯舀起一勺尝了尝,面不改色咽下去。“火候急了。下次米多蒸一刻钟。”
“还能喝吗?”
“浇树。”老人把整坛酒倒在最近那株桃树下,“它不嫌弃。”
白珩看着酒液渗进泥土,心里有点闷。
倒不是心疼那几天功夫,而是觉得对不起那些凌晨采来的露水和桃花。
她蹲在树边发了会儿呆,尾巴拖在地上。
柳伯用空坛子敲了敲她脑袋。
“酿酒和开星槎一个道理。撞坏七次栏杆,总有一次能飞稳当。”
白珩抬头。
老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那么沉了。
白珩抬头,看着老人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弯上去。
“那我可得飞给您看看。”
…
又过了三天,第二坛开了封。
这次酒液清亮许多,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白珩小心地舀出一点,抿进嘴里。
不酸了。
但味道怪怪的,像桃花泡久了发苦,又像米没蒸透夹生。
她含着那口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脸憋得有点红。
柳伯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咂咂嘴。“能喝。”
“真的?”
“死不了人。”
白珩眼睛亮了。
她把酒灌进一个小陶壶里,用软木塞紧紧堵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天下午她在果园里转来转去,尾巴翘得老高,逢树就要说一句“我酿的酒”。
日落时柳伯摆摆手赶她走。
“别在这儿碍眼。要显摆回你家显摆去。”
白珩嘿嘿笑着翻出篱笆。
怀里酒壶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隔着陶壁能听见液面撞击的细微声响。
她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狐耳在晚风里抖得欢快。
…
跑到停机坪时天已经暗了。
星槎静静趴在泊位上,右侧翼尖那道刮痕在暮色里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白珩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酒壶放在副驾驶座上。
该回家了。
可她盯着那壶酒,喉咙发痒。
就喝一口。
她对自己说。
庆祝一下。
拔开软木塞时,酒香扑出来,比在果园里闻时浓烈得多。
她对着壶口小心地抿了一点——还是那个怪味道,但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似乎没那么难喝了。
第二口。
第三口。
等她回过神来,小半壶已经下肚。
酒意从胃里漫上来,暖烘烘地裹住四肢。
她靠在座椅上,觉得整个世界都软绵绵的,连那道刮痕看起来都顺眼多了。
得回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可手已经握住操纵杆,习惯性地推油门,点火。
引擎轰鸣起来时,她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星槎滑出泊位,升空,倾斜着拐进夜色里的航道。
罗浮的灯火在下方流淌成河,而她是一条醉醺醺的鱼,游得歪歪扭扭。
直到刺眼的白光突然打在舷窗上。
白珩眯起眼,下意识拉操纵杆减速。
星槎摇晃着悬停在空中,白光来自下方一艘云骑巡逻艇,艇身上朱红色的徽记在灯光里格外醒目。
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年轻而严肃。
“前方星槎,请立即降落,接受检查。”
她酒醒了一半。
降落过程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操作都做得格外小心。
星槎触地时还是颠了一下,她额头差点又磕上仪表盘。
巡逻艇在她旁边停下,舱门滑开,跳下来个年轻云骑。
男孩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盔甲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点紧张。
他走到舷窗边,敲了敲玻璃。
白珩按下开关,窗子滑开。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请出示飞行许可。”云骑说,声音绷得有点硬。
白珩眨了眨眼。
飞行许可……在哪儿来着?她伸手去摸储物格,指尖碰到个硬皮本子。
想也没想就抽出来递过去。
云骑接过本子,低头翻开。
看了两秒,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这是酿酒笔记。”
“啊?”白珩凑过去看。还真是,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晨露采摘要领”“桃花与米的比例”“发酵第三日忌东南风”。她挠挠头,耳朵耷拉下来。“拿错了拿错了,我再找找——”
“不必了。”云骑合上本子,从腰间抽出记录板,“姓名,隶属单位,飞行编号。你涉嫌违规驾驶,且身上有酒气,需接受——”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交给我处理。”
声音从巡逻艇另一侧传来,平静,清冷,像月光擦过剑锋。
年轻云骑猛地转身,手按上佩剑。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军礼。
“镜流大人!”
白珩趴在舷窗上,努力往外看。
来人站在巡逻艇投下的光影边缘,一身素白劲装,没有任何多余纹饰。
她比那云骑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得像枪杆,白发用根简单的簪子束在脑后。
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对赤红色的瞳孔在巡逻艇的强光下微微发亮,像淬过火的琉璃,此刻正精准地落在白珩身上。
镜流——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脑子里。
剑首大人的亲传弟子,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就掌握“剑意凝霜”的天才。
白珩只在传闻里听过这个名字,都说这人冷得像块冰,练剑时方圆十丈内连鸟都不敢落。
可现在这位镜流大人走到星槎边,对那云骑点了点头。
“辛苦。后续我来。”
年轻云骑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又行一礼。
“是。”
他收起记录板,快步回到巡逻艇上。
引擎启动,白光移开,巡逻艇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原地只剩下星槎,和站在舷窗外的白衣女子。
白珩还趴在窗框上,酒劲被这一连串变故冲散了大半。
她看着镜流走近,停在一步之外。
夜风吹起女人颊边几缕碎发,那双红瞳在夜色里亮得晃眼,盯着人看时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
“酒驾违规。”镜流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白珩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该道歉,该解释,该保证下不为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我酿的新酒……你要尝尝吗?”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镜流似乎也顿了一下。
那双红瞳微微下移,落在白珩怀里的酒壶上,沉默了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她说。
“……带路。”
…
白珩的小屋在天舶司租的,不大,但窗子开得宽敞,能看见大半片星槎海。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个干净小碗,倒了一点酒递过去。
镜流接过来,没立刻喝。
她低头看着那点琥珀色的液体,月光落在酒面上,映进她赤红的瞳孔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燃着两簇极小的火。她抬起壶盖抿了一口。
喉结轻轻滚动。
放下小碗时,她舌尖极快地舔了下唇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太甜。”镜流说。
白珩眨了眨眼。
她没想过会得到评价,更没想过是这个。
“真的?我觉得还有点苦……”
“甜压住了其他味道。”镜流把壶盖递还给她,“像糖水泡桃花。”
“那、那我下次改进!”白珩接过壶盖,想也没想就接口,“少放点蜜,或者发酵时间再长点——”
她忽然停住了。
镜流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那弧度确实存在过,在月光底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光透出来。
“嗯。”镜流应了一声。
白珩握着壶盖,愣愣地看着她。
酒意好像又漫上来了,但这次是暖的,从胃里一直暖到耳朵尖。
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句“太甜”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远处传来云骑换岗的钟声,悠长地荡过夜空。
镜流站起身,白衣下摆在夜风里拂动。
“走了。”她说。
“哦……好。”白珩也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酒壶,“那个,谢谢您。”
镜流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没入停机坪外的夜色里。
白珩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白色彻底看不见。
她低头看看酒壶,又看看壶盖里剩下那点酒液。
鬼使神差地,她学着镜流的样子,就着小碗把酒喝光了。
还是那个怪味道。
甜里夹着苦,米香混着桃花。
可她咂咂嘴,忽然笑起来。
“下次少放蜜。”
她对着空壶盖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