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晨,白珩照例翻进果园。
石桌边是空的。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狐耳动了动。
没有剪子的喀嚓声,没有脚步踩过泥土的沙沙响,只有风穿过桃林的轻啸。
几片花瓣落在空石凳上,被晨风吹得打转。
她转身往小屋走。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带个灶间。
门虚掩着,她推开时,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柳伯躺在床上。
老人盖着条薄被,脸朝着门口。
他睁着眼,但眼神是散的,像蒙了层雾。
听见推门声,他眼皮颤了颤,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白珩身上。
“来啦。”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哑,像砂纸磨过枯木。
白珩停在门口。她闻见屋里的味道——药味,很淡,混着老人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气,还有从窗缝渗进来的桃花香。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她的鼻子有点痒。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柳伯平齐。
“老爷子,今天还酿酒吗?”
柳伯没马上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珩以为他没听清。
然后他笑了,嘴角那点皱纹堆叠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牙。
“酿不动啦。”他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摆了摆,“这果园……以后是你的。”
白珩眨眨眼。
她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没明白什么意思。
她抓住柳伯的手,那手很凉,皮肤松垮垮地包着骨头,像一层风干的桃皮。
“您说什么呢,我先给您倒碗水——”
“听我说完。”柳伯打断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我无儿无女,这园子、这手艺,总得有人接着。你……挺好。”
他说得慢,每句话中间都要停一停,喘口气。
白珩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觉得那点凉意正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可我……”她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扶我起来。”柳伯说。
白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她托着老人的背,慢慢把他扶坐起来。
柳伯很轻,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桃枝,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老人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脚。
他缓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
“走,去酒窖。”
“您别——”
“走。”柳伯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得商量。
白珩咬着嘴唇,最后还是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搂着他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老人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上。
他们一步一步挪出屋门,挪过石桌,挪到屋后那扇嵌在地里的木门前。
木门上了锁,一把老铜锁,锁眼都锈绿了。
柳伯从怀里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白珩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酒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酒窖不大,靠墙摆着两排陶坛,坛身都蒙着厚厚的灰。
顶上有个小天窗,一线光漏下来,照见浮动的灰尘。
柳伯走到最里面那排坛子前,手指拂过坛口的泥封。
他在一个坛子前停下,弯腰,用指甲刮掉封泥上的一点灰。
“这里,”他说,“有我这辈子最好的云酿。”
白珩凑过去看。那坛子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陶色,一样的封口。
可柳伯看着它的眼神,像看着个活物。
“第三日酉时开盖。”老人转过身,背靠着坛子,喘了几口气,“要对着西沉的太阳。酒气吸了落日的光,才能凝得住魂。”
白珩点头,点得很用力,生怕漏掉一个字。
“酒曲里加一缕玉兰香。”柳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只加一缕。多了抢味,少了……不成魂。”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
白珩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地抖。
“最重要的一步……”
柳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亮得吓人,像烧到最后的炭。
“用心酿。”
白珩愣住,狐耳无意识地向前折了一下。
“不是用手,是用心。”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你想让谁喝这酒,就把谁的样子记在心里。他笑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你的样子……全酿进去。”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定定地落在白珩脸上。
“等你将来……也要找这么个人,把你这手艺,你这颗心,传下去。”
白珩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往下滑。
白珩赶紧用力托住他,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出酒窖,弄回床上。
柳伯躺下时,气息已经很弱了。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白珩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慢慢移进来,照在老人脸上。
他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每一条都像刻上去的。
“丫头。”
柳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哎。”
老人没看她,眼睛盯着屋顶的梁木。
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这酒……”他说,“你替我传下去。”
白珩喉咙一紧。
她用力点头,点得眼前发黑。
“我发誓。我发誓一定——”
“好。”
柳伯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很完整,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他看着屋顶,眼神穿过木梁,穿过屋顶,一直看到很远的地方。
“去吧……天空在等你。”
他的手松开了。
白珩还握着他的手,等他说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散了,只剩一片空茫。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屋外的风吹进来,掀动床帐的边角,扑簌簌地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响得震耳朵。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合上柳伯的眼睛。
…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
白珩挖的坑,就在那株歪脖子老桃树下。
坑不深,她一个人挖了整整一上午,手上磨出两个水泡。
她把柳伯埋进去,盖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坟前没有碑,只插了截桃树枝。
她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陶壶——就是她酿的第二坛酒,喝剩的那点。
她在坟边挖了个小坑,把陶壶放进去,一捧一捧地填上土。
填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手指在冰凉的陶壶壁上停留了片刻。
“老爷子。”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您尝尝,这是我酿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壶嘴那块被泥土慢慢盖住的、她亲手捏出的歪扭的突起。
风从桃林那头吹过来,拂过坟头的细土。
几片花瓣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黏在湿润的泥上,正好盖住了壶嘴最后一点陶色。
白珩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罗浮起伏的轮廓,看着天边流动的云海。
“我会让全罗浮都喝到最好的云酿。”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用您教的方法,酿出有魂的酒。”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伸手拍掉裤子上沾的泥土。
转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包,看了一眼这片安静的桃林。
风吹过,满林的桃花都朝她这边倾斜,像是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晨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染成淡金色。
星槎海的轮廓在远处闪烁,像一片等待启航的港湾,也像无数个尚未兑现的承诺。
白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桃花的甜,泥土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从她埋下去的那个陶壶里渗出来的,很淡,但固执地留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柳伯最后那个看向远方的眼神。
现在她明白了,老人看的不是屋顶,是这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
“老爷子。”
她对着天空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睛却亮得像刚洗过的星子。
“我会飞得更高,替你,也替我自己,把您说的那片天……都看遍。”
狐耳在晨风里轻轻抖了抖,耳尖那撮绒毛被光照得透亮。
她转身,迈开步子走出果园。
靴子踩在落满花瓣的小径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某个刚刚开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