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训练场空荡荡的,黄土上覆着层薄薄的霜。
她站在老槐树下,狐耳冻得发痒,尾巴不自在地卷在腿边。
脚步声从营房那头传来。
镜流来了,一手提着两柄木剑,一手拿着个水囊。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白发束得一丝不苟,赤红的瞳孔在晨雾里亮得像两点火星。
“早。”镜流说,声音平静得像训练场本身。
白珩想回句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个“早”。
镜流没在意,把其中一柄木剑递过来。
剑比想象中重。
剑柄是硬木削的,没打磨光滑,握在手里有点硌。
白珩试着挥了挥,剑身带起的风声滞涩,手臂肌肉立刻抗议地绷紧。
“基础架势。”镜流站到她身侧,摆了个姿势。
白珩赶紧模仿。
“脚分开,与肩同宽。”镜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膝盖微屈。不是让你蹲下。”
白珩调整姿势,觉得腿有点抖。
“握剑。”镜流走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她握剑的手,“拇指压这里。不是握拳头,是指尖发力。”
白珩照做,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
镜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映出白珩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腕。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直接覆上,而是先悬停了那么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掌心才落下,覆在白珩握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比清晨的霜还凉,但掌心那层薄茧的触感异常清晰,像某种古老兵器的握柄,粗粝、笃定。
镜流的手指用力,掰开她错误的指节,重新摆正位置。
力道精准,不容置疑,每一下按压都让白珩手背的骨头感到轻微的、不容反抗的酸麻。
“疼就说。”
镜流忽然开口,声音几乎贴着白珩的耳朵,气息带着雪松和冷水洗过铁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血腥气——或许是昨夜训练留下的,或许是更久远的东西。
“虎口贴剑柄。”镜流说,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点雪松和冷水洗过铁的味道,“手腕绷直,不是僵直。”
白珩屏住呼吸,努力记住手上每一个细微的触感。
“现在挥剑。”镜流松开手,退开一步,“慢一点。感受剑的重量。”
白珩吸了口气,举起剑,向前挥出。
动作笨拙得像在劈柴。剑身歪斜着划破空气,重心前倾,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镜流没说话,只是看着。
白珩咬牙,再次举剑。
第二下。
第三下。
胳膊酸得像挂了沙袋,腰也开始疼。
但她没停,反而憋着一股劲儿,像第一次练习复杂降落程序时那样,跟自己较劲。
操纵杆和剑柄是两回事。
她熟悉前者每一个阻尼的变化,能闭着眼睛感知星槎最细微的偏航。
可这截木头陌生、笨重、充满敌意,固执地把她全身力气都扭成歪斜的弧线。
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直眨眼。
呼吸越来越粗,握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又一次挥剑落下时,手腕一软,木剑脱手飞出半尺,哐当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停。”镜流说。
白珩拄着剑喘气,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镜流走过来,把水囊递给她。
白珩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滑过喉咙时舒服得她想叹气。
“剑不是手臂的延伸。”镜流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是你身体的延伸。你要先习惯它的存在,然后忘记它的存在。”
白珩擦擦额头的汗,没太听懂。
镜流看她一眼,没解释,只是把木剑拿回来。
“看。”
她举剑,向前挥出。
动作看起来和白珩做的没什么不同,可剑身划过空气时几乎没有声音,轨迹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剑尖停在某个位置,纹丝不动。
“明天继续练这个。”镜流收剑,“握剑,挥剑。练到不思考就能做对。”
她把木剑递还给白珩。
白珩接过,握紧剑柄。
木头的粗糙感还是一样的,可这次她觉得顺手了些。
…
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白珩把木剑靠在槐树干上,从星槎里拿出个小陶罐。
“这个。”她把罐子递给镜流,“我又试了一次,按您说的……少放蜜。”
罐口用软木塞封着,外面用麻绳缠了几圈。
镜流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凑近罐口抿了一小口。
她喉结滚动,舌尖舔了下唇角——又是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有进步。”镜流说,把罐子递还给她,“甜味少了,桃花香出来了。”
白珩眼睛亮了。
她接过罐子,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那股腻人的甜味淡了,桃花的清苦味浮上来,虽然还有点米没蒸透的生涩感,但已经能喝了。
“今天到这里。”镜流把水囊系回腰间,“回去吧。”
“明天还来吗?”白珩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急。
镜流看了她一眼。“你想来?”
“想!”
镜流沉默了一下,赤红的瞳孔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卯时。”她说,“带水。”
说完,她转身朝营房走去,没回头。
白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陶罐,又看看靠在树边的木剑。
明天卯时。
她咧嘴笑了,尾巴轻轻晃了晃。
…
晚上,白珩坐在小屋桌前,摊开那本硬皮笔记。
右手握笔时,虎口那块被剑柄磨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炭笔。
“星历7300年,四月初七。”
字迹因为手酸而歪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兽留下的脚印。
“晨,训练场,槐树下。第一课。剑比操纵杆难一万倍。镜流的手很凉,但很稳。她让我疼就说。我没说。”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然后,在页面下方的空白处,她用笔尖小心地勾勒。
先画了一截歪歪扭扭的木头,代表剑。
在木头旁边,画了一只简略的、五指张开的手——那是镜流覆上她手背的姿势。
她画不好那些精准的指节,只画了个轮廓,但在手心里,她用力点了一个实心的黑点,代表那层薄茧的位置。
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会儿,她又在手旁边,画了两个极小极小的三角形,代表自己的狐耳——那是当时高度紧张下,唯一还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自己的部分。
画完了,她对着这页纸发了会儿呆。
油灯的光把纸照得泛黄,把那截木头、那只手和两个小三角形投在墙上,变成一个庞大而安静的影子。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黑暗漫上来。
但窗外,罗浮的灯火像永不坠地的星子,固执地亮着,一直铺到天边,仿佛在为所有笨拙的开始和遥远的未来,点灯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