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白珩比镜流更早到了训练场。
她想提前活动一下酸痛的胳膊,就独自提着木剑在老槐树下练习挥砍。
霜还没化,每一剑挥出去,剑锋都会带起几片黏在黄土上的落叶。
挥到第七剑时,耳朵忽然捕捉到树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声。
她停住动作,屏住呼吸,狐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干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月光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套了件明显大一号的云骑训练服,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
那孩子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本书,另一只手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嘴里还塞得鼓鼓的。
一只灰褐色的小团雀落在他头顶,蹦跳了两下,又低头啄了啄他的头发。
他浑然不觉。
白珩踮起脚尖,悄悄绕到树后,蹲下身,凑近那本书。
《云骑战阵初解》。
字她认得,但里面的图看不懂,全是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阵。
“好看吗?”她轻声问。
“嗯。”孩子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猛地抬头。
嘴里的饼渣掉在书页上。
四目相对。
白珩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可能只有她一半高,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鎏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像两枚打磨光滑的琥珀,此刻因为惊吓睁得圆圆的。
右眼眼角下有颗小小的泪痣,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瞪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然后白珩咧嘴笑了。
那孩子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掉书上的饼渣,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我不是偷懒……”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是……”
“是在研究战术。”白珩接过话,冲他眨眨眼。
孩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对!战术!”
他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训练服下摆长出一大截,几乎盖住小腿。
“我叫白珩。”白珩也站起来,伸出手,“飞行士。”
“景元。”孩子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点湿,“云骑……新兵。”
他的手很小,握起来软软的,但指节分明。
白珩这才发现,他头上那只小团雀还没飞走,正歪着头看她。
“你头上。”她指了指。
景元一愣,抬手去摸,动作笨拙地差点把团雀打下来。
小东西扑棱着翅膀飞起,绕着槐树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肩膀上。
“它好像喜欢你。”白珩说。
景元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团雀,嘴角翘起来。“嗯。它总来。”
脚步声从营房那头传来。
景元身体一颤,立刻把书往怀里一塞,团雀被惊飞了。
他站得笔直,双手贴紧裤缝,眼睛盯着地面。
镜流来了。
她看见树下的两个人,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师父。”景元小声说,头埋得更低。
镜流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白珩,最后目光落在那本从景元怀里露出一角的兵书上。
“解释。”
景元喉咙动了动。“我……我在……”
白珩忽然开口:“我们在对练!”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景元也抬头看她,眼睛瞪大。
镜流的目光转到白珩脸上。
白珩硬着头皮,把木剑塞给景元一把,自己握着另一把摆开架势。
“对,对练!我教他……呃,基础架势!”
景元反应极快,立刻接过剑,学着白珩的样子站好,虽然动作僵硬得像根木桩。
镜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晨风吹过训练场,卷起薄薄的尘烟。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白珩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摆出挥剑的起手式。
景元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木剑,虽然动作生涩,但握剑的手势竟有几分章法。
“你……你也会用剑?”白珩压低声音问。
“学过一点。”景元小声回答,眼睛紧张地瞟向镜流的方向。
“那、那咱们就对练看看。”白珩深吸一口气,“我数一二三,一起出剑。”
景元用力点头。
“一、二、三——”
两把木剑同时挥出。白珩的剑路直来直去,带着飞行士的莽劲。
景元的剑势却更收敛,手臂的弧度更标准些。
两剑相撞时,白珩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剑上传来的劲道——虽然力道尚浅,但确实是用心练过的。
一下。
两下。
动作都带着初学者的笨拙,但谁也没停。
镜流就站在旁边看着,赤红的瞳孔映着两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过了大概半柱香时间,她开口:“停。”
两人同时收剑,喘着气看向她。
镜流走到景元面前,从他手里拿过木剑。
“握剑姿势,有基础但不够稳。”她说,“腕力不足,肩太紧。”
她又看向白珩。
“你的问题更大。”镜流的声音平静,“发力全靠手臂,腰腿是摆设?”
白珩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镜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木剑递还给景元。
“继续。”她说,“我看着。”
白珩和景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还有一丝小小的兴奋。
他们重新举剑。
这一次,镜流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脚,分开些。”
“腰挺直。”
“挥剑时呼气,不是憋气。”
阳光渐渐升起来,照亮了整个训练场。
黄土上的霜化了,露出底下夯实的硬土。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谁也没喊停。
因为镜流就站在那里,白色的身影像一杆标枪,钉在晨光里,看着他们。
…
练习结束时,白珩拄着剑喘气,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景元也好不到哪去,小脸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镜流把水囊递给他们。
两人轮流灌了几大口,才缓过气来。
“今天到此。”镜流说。
白珩擦擦汗,看着景元把木剑仔细靠在槐树干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兵书收进怀里。
她忽然开口:“要不……我请客?庆祝咱们认识?”
景元眼睛亮了,但没立刻应声,而是看向镜流。
镜流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可以。”
白珩咧嘴笑起来,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
景元也笑了,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一下。
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训练场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