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罗浮西边的天空烧成金红色时，三人站在了白珩小屋的门前。
白珩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她很少请人来家里。
推开门时，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点空：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摆着飞行工具箱和几本星图集，窗台上堆着没来得及洗的陶罐和酒壶。
景元眼睛亮亮地四处看，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手绘的星航图上。
“那是曜青仙舟附近的小行星带。”白珩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我标了几个适合补给的点。”
“厉害。”景元小声说。
镜流没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赤红的瞳孔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你们坐！我去做饭！”
白珩把他们按在椅子上，转身冲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只够放一口锅。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个土豆，一块风干的兽肉，一把蔫了的青菜。
洗菜时水溅了一地，切肉时刀差点滑脱手。
点火的柴塞太多，火焰呼地窜起来，差点燎到眉毛。
她后退一步，尾巴紧张地绷直。
锅里倒油，油热了才想起肉还没切好。
匆忙把肉块扔进去，油星四溅，烫得她嘶了一声。
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扔进锅里时溅起更多油花。
青菜洗得太急，叶子里还夹着沙子。
她拿着锅铲翻搅，动作生硬得像在驾驶星槎，可锅里的食物完全不听话。
肉的一面焦了，另一面还生着。
土豆半熟不熟。青菜软趴趴地黏在锅底。
烟冒起来了。
先是白烟，接着是灰烟，最后是呛人的黑烟。
白珩咳嗽着，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水倒太多，汤汁溢出来，浇在火上，噗嗤一声，火苗瞬间窜高。
“咳咳——！”
她捂着嘴后退，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灶眼旁的石制旋钮，顺时针拧了半圈——火舌应声低落，缩回铁栅格下，变成温顺的橘色光晕。
另一只手推开窗上糊着油渍的木板，夜风灌进来，卷走翻涌的浓烟。
镜流站在灶台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接过白珩手里的锅铲，把锅里的东西全部倒进旁边的木桶里。
“坐着。”她说。
白珩张了张嘴，耳朵耷拉下来。
景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踮起脚尖看桶里的糊糊，鼻子皱了皱。
镜流没管他们。她重新点火，火焰控制在刚好舔到锅底的高度。
景元拽了拽白珩的袖子，压低声音。
“白珩姐，抹布。”
他指了指灶台边溅开的油星和水渍。
白珩反应过来，赶紧从架子上扯下抹布，景元接过，蹲在地上擦起来。
他擦得很认真，把黏糊糊的土豆块和焦黑的肉渣都拢到一块。
她从水缸里舀了清水，把锅刷干净，又从案板上拿起剩下的半块肉。
她切肉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
肉片厚薄均匀，落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土豆重新削皮，刀锋贴着土豆表面旋转，皮一圈圈掉下来，露出干净的淡黄色。
她切成滚刀块，大小几乎一样。
青菜一片片掰开，在水盆里仔细冲洗。
油热了，她下肉片，翻炒几下，肉片边缘卷起焦黄的边。
土豆下锅，和肉一起煸炒，直到表面泛出油光。
加水的时机刚好，水位没过食材一指。
盖上锅盖，转小火。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白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镜流的背影。
她的小臂线条流畅，握刀的手很稳，虎口那块薄茧抵着刀背，连翻炒的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感。
肉香飘出来了。
土豆炖软了。
青菜最后下锅，翻炒几下就盛出。
她把菜装进三个陶碗里，递给白珩两碗，自己端着一碗走出厨房。
景元已经擦好了桌子，摆好了碗筷。
三人围桌坐下。
白珩先夹了块肉，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她又尝了口土豆，软糯香甜。
“好吃！”
她眼睛亮了。
景元也夹了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真的好吃！”
镜流没说话。
她夹了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夹了块肉，放进白珩碗里。
“吃饭。”她说。
白珩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肉炖得酥烂，在油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又看向景元，少年正捧着碗专心地对付一块土豆，嘴角沾了点汤汁。
见她看过来，他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屋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
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白珩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浸满汤汁的肉。
上一次有人给她夹菜是什么时候？
记忆里只有自己对着飞行干粮，或者在小酒馆柜台边随便扒拉两口冷饭的画面。
那些饭吃得很快，为了赶路，为了下一个任务，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
肉很香，很暖，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热乎乎地扩散开。
她嚼着肉，尾巴在凳子后面不自觉地、幅度很小地摇晃起来。
“明天还练剑吗？”她问，声音有点含糊。
镜流抬头看了她一眼，红瞳在灯光下像两枚暖玉。
“卯时。”
“我也去！”景元举手。
镜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又夹了筷子青菜，放进景元碗里。
少年看着碗里的青菜，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谢谢师父！”
三人继续吃饭。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偶尔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得很近，晃晃悠悠。
白珩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看看镜流，看看景元，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下次，”她说，“我一定能做好炖肉。”
景元笑出声。
镜流没笑，但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
她起身收拾碗筷，白珩和景元也站起来帮忙。
三个人的手在小桌上方交错，碗叠着碗，筷子并排放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