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洗完,天已经黑透了。
白珩推开小屋的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停机坪特有的金属和机油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屋里说。
“走,带你们看个好地方。”
景元先跑出来,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儿?”
“屋顶。”
白珩指了指旁边那架星槎。
停机坪屋顶是平的,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
白珩熟门熟路地爬上星槎翼尖,再一跳就上去了。
景元跟着她,动作有点笨拙,但好歹爬了上来。
镜流最后,她没借助星槎,直接从旁边矮墙一跃,轻飘飘落在屋顶上,白衣在夜色里一闪。
屋顶视野很好。
整个罗浮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打翻的星河,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头顶是真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嵌在墨蓝的天鹅绒上,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坐这儿。”
白珩拍拍身边的金属板。
三人并排坐下。
景元在左,镜流在右,白珩在中间。
金属板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暖洋洋的。
白珩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在一起,尾巴在身后金属板上扫了扫。
她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里星星特别密集,像撒了一把碎钻。
“看见那片亮光没?”
她说。
“那是星槎海的导航灯塔。再往东,那颗特别红的——那朱明之心,朱明仙舟的主星。”
景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眼睛睁得大大的。
“白珩姐,你都认识?”
“我是飞行士嘛。”
白珩笑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不认识星星怎么开星槎?”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几颗星星排成弯钩形状。
“那里是曜青。”
她说,声音低了些。
“我故乡。”
镜流转过头看她。
夜色里,那双红瞳像两枚深色的宝石,映着远处灯塔的光。
“为什么来罗浮?”她问。
白珩想了想。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因为这里的天空最美。”
她说。
“曜青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厚,星星看不真切。可罗浮不一样——你看。”
她抬手指向头顶。
银河正横跨天际,乳白色的光带从东北流向西南,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带子里闪烁,像一条发光的河。
“这里的星星干净,亮,不遮不掩。”
白珩说。
“飞在罗浮的天空里,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它们。”
景元已经躺下了。
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星空,嘴里小声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白珩也躺下来。
金属板硌着背,但她不在乎。
镜流还坐着,背挺得笔直,像把插在屋顶上的剑。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远处市集的隐约喧闹,还有星槎海传来的微弱引擎声。
白珩的尾巴摊在身边,毛茸茸的一团,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景元数星星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数到第十七颗时,他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白珩这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少年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白珩的尾巴。
白珩感觉到尾巴上的重量。
她侧过头,看见景元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枕在了她的尾巴上。
少年睡得毫无防备,嘴角微微翘着,那颗泪痣在星光下像粒小小的墨点。
她没动,任由他枕着。
尾巴上的绒毛很软,应该不会硌着。
镜流也躺下来了。
她躺在白珩的另一侧,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星空。
银河在头顶缓缓移动,像条无声的河。
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极细的光痕,转瞬即逝。
远处云骑驻地的钟声敲响了,悠长的声音在夜空里荡开,一下,两下,三下。
白珩听见镜流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景元那种孩子气的轻鼾不一样。
她侧过头,想看看镜流是不是睡着了。
镜流没睡。
她睁着眼睛,红瞳映着漫天星光,亮得像两盏小灯。
察觉到白珩的视线,她也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上。
“谢谢。”
镜流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白珩眨眨眼。
“嗯?”
镜流转回头,重新看向星空。
她沉默了几秒,才又说。
“……没什么。”
白珩没追问。
她转回头,也继续看星星。
尾巴上的重量很实在,景元的呼吸温热地拂过绒毛。
另一侧,镜流的体温隔着那点距离传过来,不烫,但存在感很强。
她又想起柳伯的话——“你想让谁喝这酒,就把谁的样子记在心里。他笑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你的样子……全酿进去。”
她现在就在记。
记景元枕着她尾巴睡觉的样子,记镜流说“谢谢”时声音里的那点柔软,记这片星空,这个屋顶,这个夜晚。
远处又一颗流星划过,比刚才那颗更亮,拖出的光痕久久不散。
白珩看着那道痕迹慢慢淡去,消失在深蓝的天幕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风还在吹,星星还在闪,两个人在她身边,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这个夜晚,这片星空,这阵风——她都要记住,全都记住。
然后酿进酒里。
酿进云酿里。
酿进往后所有的清晨和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