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训练结束,白珩的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她坐在小屋的油灯下,用针小心挑破,挤出清水,再涂上柳伯留下的药膏。
药膏有股淡淡的苦味,但涂上去凉丝丝的,疼痛很快缓和下来。
窗外传来星槎起降的嗡鸣,像某种规律的背景音。
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忽然想起柳伯的话。
——你想让谁喝这酒,就把谁的样子记在心里。
她站起身,翻出针线盒。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
几卷缝补飞行服用的深灰、靛蓝粗线,一小包备用纽扣,还有两小卷几乎没动过的浅色线——是某次补给时顺手拿的,一卷淡青,一卷月白。
她捻起月白线,线头在指腹搓了搓。
这线太细、太滑,和操纵缆绳的触感天差地别。
她用握操纵杆的力气去捏针,针身反而在指尖打滑。
穿针试了三次,线头才颤巍巍地钻过那个小孔。
玉兰花该是什么样子?她想起训练场边那株,花瓣尖上总凝着露水。
她试着绣,可针脚不听使唤。
能精准校准航向的手指,此刻却让每一针都歪出预想的轨迹。
花瓣不是太胖就是太瘦,花蕊长得离谱。
第一朵丑得她直接剪了线。
第二朵,她深吸口气,把布绷在膝盖上,像固定星图那样用左手压紧,右手下针时放轻了力道,一针,再一针,不是刺绣,更像在绘制一条极其微小的、不允许偏离的航线。
成品依然歪斜,针脚深深浅浅,但轮廓总算有了花的模样。
她添上几针淡青当枝叶,剪下,缝上细绳。
手指被针扎了五个洞,星星剑穗才完工。
星星的角一个胖一个瘦,填色也不均匀,但在油灯昏黄的光下,那些不均匀的月白色反而像一片微缩的、有明暗的星云。
轮到了星星。
她以为星星比花简单——不过是五个角。
但针线不这么认为。
第一个角绣得太尖太长,像根飞出去的钉子。拆了重来。
第二个角又太钝太胖,成了个鼓包。
再拆。
布上已经留下了乱七八糟的针眼,淡青色的线头纠缠在一起。
她咬了咬牙,索性把这团乱线全剪了,换块新的布片。
这次她学乖了,先用炭笔在布上轻轻点出五个点,确定位置。
像给星槎设定航点。
可下针时,手一抖,点与点之间的连线就歪了。
第五个角收尾时,线没拉紧,角尖塌了下去,成了个歪脖子星星。
手指被针扎了不下五次,指尖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这个歪脖子星星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它有点眼熟——像她第一次独立飞行时,在导航图上标记错的那个小行星带。
行吧,她想,歪的也是星星。
她用月白线开始填色。
填到第三个角时,线用完了,接上的新线颜色有细微的差别。
于是这颗星星一半亮,一半暗,像被云遮住了一半。
她剪下这颗一半明一半暗、五个角还长短不一的星星,缝上细绳。
在油灯昏黄跳跃的光下,它看起来……像一颗迷了路、但还在努力发光的星子。
她把两个剑穗举到灯下看,尾巴轻轻晃动。
应该……还行吧?
…
第二天卯时,训练场的石凳上结着露水。
镜流到的时候,白珩正用袖子使劲擦石凳表面,水渍晕开一片深色。
“早。”镜流在她身后说。
白珩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把怀里的东西甩出去。
镜流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
“这个……”白珩递过去,耳朵微微发热,“绣得不太好,但、但是……给你。”
镜流接过布包,解开系绳的动作很轻。
里面躺着那个玉兰花剑穗。
她捏着系绳将穗子提起,没有立刻对着晨光,而是先用指腹,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捻过那片绣得歪斜的花瓣,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线迹走向。
然后她才举高,让晨光穿透薄薄的布料。
光线照亮了每一处仓促的线头、走形的轮廓和用力不均导致的布料轻微皱缩。
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珩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然后,镜流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解下了自己剑柄上那枚用了不知多少年、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素色旧剑穗。
她把玉兰花的系上去,手指灵巧地翻动,打了一个复杂而牢固的结——不是随便系上,是云骑军剑穗的标准系法,能确保在剧烈动作中也不会松脱。
新穗子垂下来,在晨风里摇晃。
那点歪斜的月白色,在她素白如雪的衣袂和银亮的剑柄之间,显得格外笨拙,也格外醒目。
白珩屏着呼吸看她做完这一切。
“谢了。”镜流说,声音很平静。
白珩咧嘴笑了,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时景元也跑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竹篮。
他看见白珩和镜流,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跑过来。
“白珩姐,镜流师父,早!”
“早。”白珩揉了揉他乱翘的头发,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景元接过,打开,看见星星剑穗时眼睛亮了。
他小心地拿起来,手指轻轻摸过上面的线迹。
“谢谢白珩姐。”他抬起头,鎏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会好好用的。”
他把自己佩的练习木剑抽出来——剑柄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他学着镜流的样子,把星星剑穗系上去,系得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系好后,他举起剑看了看,嘴角翘得高高的。
“还有这个。”景元把竹篮放在石凳上,掀开盖布。
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兔子形状豆沙包,耳朵捏得有点歪,但能看出是兔子的样子。
“我昨晚试着做的。”景元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可能不太好看。”
白珩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面皮松软,虽然造型粗糙,但很好吃。
“好吃!”她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大口。
镜流也拿起一个,小口吃着。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不错。”吃完后,她说。
景元的眼睛更亮了,脸颊微微发红。
晨光彻底照亮训练场时,他们开始练习。
白珩挥剑,玉兰剑穗在镜流剑柄上晃动。
景元练习基础步法,星星剑穗随着动作摇摆。
镜流偶尔出声纠正,声音简短但清晰。
“腰。”
“手腕。”
“脚。”
白珩记下每一个词,努力调整。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她抬手擦掉,继续挥剑。
休息时,他们坐在石凳上分水喝。
镜流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把石凳表面残留的露水擦干,才让景元坐下。
白珩看着她做这些细小的动作,心里暖烘烘的。
这样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
晚上,白珩坐在桌前摊开日记本。
右手虎口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握笔时硌着,倒让她下笔更用力了些。
“星历7300年,四月十二。”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手心磨破了。但值得。镜流把玉兰花系在剑上了,用的是很牢的结。景元把星星挂起来时,眼睛亮得像他自己就是颗小星星。他做的兔子豆沙包,好吃。镜流吃得很慢,但说‘不错’。”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黑点。
然后,她在“不错”两个字下面,用力地画了两道横线。
写完,她翻到日记本的末页(那里有更多空白),用炭笔的侧面,快速涂出三个灰蒙蒙的剪影。
最高的佩剑,矮的抱篮,中间的竖起耳朵和尾巴。
没有画脸,只有轮廓。
然后,她用笔尖,在佩剑剪影的剑柄处,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涂出一个极小的、发白的点,代表玉兰花。
在抱篮剪影的篮子上方,点了五个更小的、聚在一起的浅灰色点,代表星星。
画完了,她举起本子,对着油灯看。
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三个剪影和两个小小的亮点,在光晕里模糊又清晰,像是沉在星河底部的、温柔的秘密。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黑暗里,手心的疼痛和舌尖残留的豆沙甜味混在一起。
明天卯时,很快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