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临时申请的训练员室门,金属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六点的死寂。
浑浊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皮革发霉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一月的寒风灌入领口,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新年的参拜人潮,但那些热闹与我这里无关,整所学院在这清晨显得格外空旷。
拉开办公椅,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后归于平静。
电脑,笔记本,放好这些工具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秒表,轻轻放在桌角。
这就是我,吴毅,从地方的职业生涯中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没有人来迎接,也没有欢迎仪式。这很正常。
毕竟,关于我的传闻,那些导致我离开地方执教的“事故”,和我的训练“手段”,恐怕早已在学院传开。
对于这里的马娘与其他训练员来说,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异类,一个带着污点的失败者。
但我还是想要这个机会。
打开从不离身的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食道传来一阵粗糙的异物感,随后是胃部轻微的痉挛。
我眉头紧皱,但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它提醒我还活着,还需要为了某种,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目的,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挣扎。
门口的地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我抬起头。
来者并未敲门,只是伸手,将门缓缓推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马娘。她穿着特雷森的制服,黑,白,金三色混合的长发有些凌乱。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视线里没有那种普通学生的羞涩或好奇,更像是一种近乎剖析的审视。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胸口,又扫过我略显苍白的脸,随后,开口说到。
“您就是那个所谓的‘新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符合体型的威压感。
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缓慢而富有韵律。
最后,她在距离办公桌两米的地方停下。
“居然会在新年这种大家都去祈福的日子里,一个人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
她微微歪过头,蓝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我疲惫的影子。
或许是感到不快,她头顶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那个突兀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只是拧紧药瓶的盖子。
塑料摩擦,发出咔哒的一声,被重新塞回大衣口袋。
视线重新转回桌面,唤醒休眠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起惨白的光,照亮了键盘缝隙里的灰尘。
光标在桌面上移动,深吸一口气,我打开了昨天下好的视频文件。
那是12月10日的阪神JF比赛录像。
进度条被熟练地拖动到最后两百米的位置。
画面中,那个金发的少女——黄金城市,正在进行最后的冲刺。
她的跑姿有些走样,这对于以姿态优美著称的她来说极不寻常。她甚至没有在大口呼吸,而是在咬着牙,面部肌肉紧绷,那不是在享受比赛,而是在发泄。
她在发泄某种足以撕裂跑道的愤怒。
我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抽搐,刚才吞下的药片似乎在胃酸里翻滚。
冲线。
第一名。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周围的马娘都在喘息或懊恼,唯独她,站在终点线后,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看向记分牌,也没有回应观众的欢呼,只是茫然地转过头,视线似乎在寻找看台上的某个角落。
随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黯淡下去。
我的食指无意识地抵着鼠标的滚轮,手背上的那块红色胎记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更加鲜红。
有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很厚重的烟熏调香水味,混杂着清晨特有的寒意,直冲进我的鼻腔。
而它的主人,那个马娘,开口了。
“前几天的阪神JF,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呢。”
下意识地,我想要关掉电脑屏幕上的视频窗口,但手背上传来的触感,让我当即僵在原地。
“无论是那副总是带着忧郁的表情,还是这块……一紧张就红的厉害的胎记。”
我猛地缩回手,转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收回手,后退几步,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静静地注视着我,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您好,初次见面……又或者说,好久不见?我是梦之旅。”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三个月前的札幌少年锦标,您还记得吧?。”
啊啊,当然记得,绝不会忘记的。
那是黄金城赢得的第一个G3重赏,也是她能够参加今年的阪神JF的前提。
“那个时候,观众席很挤,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但我记得很清楚,有个人把位置让了出来,明明自己是个训练员,明明自己比谁都更关注那场比赛。”
我认出她来了,那个小小的,想要全力奔跑,想要找寻到自己的旅途尽头的赛马娘。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实在无法理解。”
她放下手,那层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既然那么在意,连现在都要躲在这里偷看她的录像,甚至因为她的胜利画面而痛苦得手指发白,身体颤抖……”
她向前走了一步,我却不得不向后仰去,后背抵在了坚硬的办公桌上。
她的视线扫过我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然后重新回到我的脸上,语调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那为什么要逃到这种地方来?”
“为什么要抛弃她——抛弃那个明明那么信任你的黄金城?”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解释改变不了事实。我确实离开了,确实在黄金城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了。
即使说出一千个理由,那个结果也摆在那里。
慢慢地垂下头,视线从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了办公桌深褐色的木纹上,接着又滑落到脚下的地板缝隙里。
脖颈僵硬得厉害。
我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把手从桌面上移开。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还有我不自觉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我默认了这一切。
作为“逃兵”的罪名,我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