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开始工作,那些嘈杂的噪音就消失了。
只要涉及到阿城,我的大脑就会自动检索出无数个细节。
她很讨厌被当作花瓶,所以在指出错误时,必须要从技术角度切入,严厉一点她反而会听。
“黄金城市的右脚踝关节有出现轻微的内扣现象,需要加强深层肌肉群的稳定性,请让她增加单腿波速球的平衡练习,每组45秒,间歇15秒,并在激活强化后用泡沫轴进行按摩放松,每次滚动30秒,重复2-3次,持续3天,在此期间严禁负重等力量训练。”
点开加密文件夹,输入她的生日,我调出了她上个月的体测数据。
“体重控制方面,鉴于春季是新品发布会的重头戏,黄金城市作为模特的社交聚餐应该会增加,请不要让她强制节食,否则她会产生轻微的厌食或者短暂的暴饮暴食,会很麻烦。还有,请将碳水摄入集中在训练前两小时,然后,当天的晚餐请替换成高纤维蔬菜和白肉。”
“对了,她的月经期是每月的15号到20号,前两天她的情绪波动会很大,所以请一定要降低些训练强度,并在结束一天的训练后,带她去喝杯热可可(不加糖)。”
“备注:如果她想吃甜食,麻烦用自制的低卡酸奶冻代替,配方附在附件B。”
“皋月赏,中山赛场的坡道对差行的黄金城市而言是个考验,需要调整后续的爬坡训练比重,从原本的20%提升到35%,相对应的,冲刺训练可以减少,但不能再让她和阪神JF上的冲刺一样,虐待自己的脚踝。”
键盘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连绵不绝。屏幕上,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在排列,组合;左下角的文本字数也在不断增加。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她的训练员,也忘记了这份计划书只能通过那个总是抱怨我“太宠她”的经纪人偷偷转交。仿佛这样做,就能构筑起她通往胜利的阶梯。
直到最后一个句号敲下的时候。
那种一直支撑着我的某种东西,似乎也随之消耗一空,眩晕感来得很猛烈。
好累。
眼皮重得像是挂了秤砣,连带着我视线里的文档都开始出现重影。
我不断地ctrl+S,保存文件,但鼠标却也失去控制,想点击关闭却怎么也点不到。
上半身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我只能看着自己的视野离桌面越来越近。
意识断线的最后一秒,我还在想着,要把这份文件加密,然后发送给经理人小姐。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与我逐渐变得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
再次醒来的感觉糟糕透了。
稍微一动,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大概是我长时间维持趴伏姿势的后果。
试着强行直起腰,脊椎立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抗议,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钻进骨缝的寒意。
吸了吸鼻子,鼻腔堵塞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痒,脑袋也昏沉沉的,或许是感冒了。
而现在,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我继续之前没完成的事情,把之前摁出的各种诡异字符删掉,再加密附件,鼠标点击,滑动,选中私人邮箱……
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思索一番,我还是敲下了简短的几句话。
“我看了她跑的阪神JF,针对她近期状态调整的方案,请务必让她现任,或接下来选择的训练员严格遵守。”
“另外,无论黄金城市怎么请求你,都请务必和之前一样,不要提及文件的来源……我,已经不再适合担任她的训练员。”
随后,我闭上眼,按下了发送键。
叮的一声,“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了出来,很快又消失。
屏幕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距离教职工食堂关门也不剩几分钟,硬要跑过去,还是能赶上。
但我现在这副样子——满脸病容,还带着一身的落魄气,实在是不想去面对阿姨那热情的关怀。
关上电脑,我抓起外套,推门走进了夜色。
夜晚的特雷森学院,呈现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情景,阴郁而压抑。
路灯昏黄,将树影拉得扭曲而细长,寒风比白天更硬,刮在脸上生疼。
裹紧了围巾,快步穿过校门,我走向校外的商业街,那里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个时间点,正是贴上半价标签的时候。
便利店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水泥地上,将周围的黑暗切割出一块明亮的方块。
“欢迎光临。”
店员机械而冷漠的声音响起,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向鲜食区。运气不错,抢货大军还未及时赶到,两个贴着“50% OFF”黄色标签的炸鸡便当被我顺手带走,又带了一瓶三折促销的大瓶热乌龙茶。
结账,出门。
回程的路上,我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风吹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某种视线黏住了你,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我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树丛在风中摇晃。
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训练员室。
“叮——”
微波炉停止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端出热气腾腾的便当,我撕开包装。
廉价的炸鸡块有些软塌,米饭也稍微有些硬,但在热气的烘托下,依然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坐在办公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食物随着咀嚼被吞咽入腹,带着甜味,稍微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但头疼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进食而缓解,反而随着体温的回升变得更加剧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掏出布洛芬,就着凉水咽下,我关掉灯,重新躺回行军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希望自己明天能够好起来。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束,偶尔会划过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