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阵剧烈的失重感,怀里原本充实的触感变成了虚空,那股令人窒息的温暖突然抽离了。
但,并不是身体在下坠,而是意识直接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鼻腔里,原本独属黄金城身上特有的名贵香水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让人反胃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的拖把馊味。
耳边传来了“嘀嗒、嘀嗒”的声音。
睁开眼,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灯管的一头积着一圈黑色的灰尘,或许是接触不良,它有些闪烁。
窗外是灰黑色的天空,雨水用力地拍打在窗框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我想起这里是哪儿了。
两个月前,盛岡地方,医院的骨科住院部走廊。
看向手里,那捏着的几张薄薄的A4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湿了,变得软趴趴的。
视线落在纸面上,那上面打印着几行熟悉的黑色宋体字。
病情诊断:
左前腿屈腱炎(重度)、韧带撕裂范围超35%、右前腿粉碎性骨折。
以及最下面那行没有任何感**彩的建议:
立即停止高强度运动,终止竞技生涯。
我站了起来,僵硬的大腿撞到了连排的金属座椅,发出一声钝响。
本应该疼的,但我全然没意识到,只是机械的迈着步子,走向了那个病房。
伸手握住了冰凉的球形门把手,旋转,推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台监护仪,和一把折叠椅。
窗帘没有拉严,凌晨那灰蓝色的光漏进来一条,刚好切在病床上。
黑曜暗星就坐在那道光影的切面上。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那头曾经在赛道上随风狂舞的黑发,如今干枯地垂在肩头,挡住了她的侧脸。
被子掀开了一角。
她的右腿,那条曾经充满力量、肌肉线条流畅得让人赞叹的腿——此刻被厚重的白色石膏包裹着,用几根带子固定在支架上,看起来臃肿而僵硬。
医生和我,说手术很成功,可即便只是为了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行走,复健也需要两年。
至于奔跑?
那个词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死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房间里没有哭声,也没有谩骂。
她甚至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地维持着坐姿,看着窗外雨水划出的痕迹。
这种死寂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我宁愿她拿枕头砸我,宁愿她哭喊着让我把腿还给她,宁愿她冲过来——如果她还能动的话,哪怕狠狠地咬断我的喉咙都无所谓。
但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那是一口枯井,连最后一点名为“希望”的水分都被蒸发殆尽了。
她看着我,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呐,训练员。”
她的声音很哑,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干涩。
“以后……训练员就……不用再设那种早上四点的闹钟了吧?”
她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缠满了绷带的腿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下,我也终于可以睡个懒觉啦。”
她说着,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眼眶却是干的。
“不用担心我。”
“阿城她……很有天赋,第一年还没到,就拿下G3的重赏了呢,如果是老大的话,一定能让她拿下更多的胜利,甚至是三冠吧?”
她轻声说着,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
“所以,吴毅……请去找下一个吧。”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找到和阿城一样,比我更有天赋、更耐跑的孩子吧。”
“然后……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请偶尔想起我。”
“只是,有一点遗憾……如果从没遇见你,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知道那种奔跑的感觉,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张着嘴,却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是个罪人。
我是个只会通过消耗她们的生命来换取所谓荣耀的刽子手。
我不配被信任。
我不配站在她们身边。
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溺死在这场雨里吧。
日光灯闪了又闪。
那短暂而强烈的光线在视网膜上不断炸开,留下一块块挥之不去的黑色光斑。
伸手,揉了揉眼睛,迟来的快门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伴随着电流的嗡鸣声,钻进耳膜。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正坐在长桌后,面前堆满了黑色的收音设备,上面印着各家媒体的标识,有些甚至挤到了我的手边,冰冷的金属外壳触碰着我的手背。
台下的记者们或坐,或站,逆光与光斑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以及无数只举着录音笔的手臂。
他们的声音嘈杂,混在一起,但我听得懂,我清楚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们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让她跑?为什么……毁了她?
我张开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嘶哑的声音通过面前的麦克风被放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十分抱歉……是我的失职。”
我说。
“作为她的训练员,我没有能够及时发现黑曜暗星她腿部的隐藏伤病。”
低下头,视线落在深红色的桌布上。
“是的,是我批准了她有关于英里冠军赛南部杯的出赛申请。”
“所有的责任……都在我。”
白光闪烁的频率更高了,几乎要将我的视野吞没。
我没有任何辩解。
也不能有辩解。
大脑痉挛着,身体一阵阵地抽痛。
我知道,暗星她不在现场,她还在医院,就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她看不到我。
这样就好。
只要所有的镜头都对着我,只要所有的指责都落在我身上。
我抓紧了桌布,指甲深深的抠进布料里。
只要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的无能。
那她就是清白的受害者,她就能干干净净地退役,哪怕……哪怕她再也不能跑了。
“本当に,申し訳ありません(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对着那些黑色的镜头,深深地弯下腰去。
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桌面。
周遭的声音远去了,只剩下耳边单调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