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只觉得天花板在视野里晃动,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它与并未消散的嗡鸣合并着,引起一阵阵的抽痛。
身上很黏。
昨晚捂出的汗水已经被睡衣吸透了,它紧贴在后背和胸口,随着呼吸带来令人不快的触感。
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低烧的燥热。
我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块霉斑。
梦境的残片还在脑海里翻涌,那个充满了阳光的石室,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
慢慢的,抬起沉重的右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上自己的侧颈,随后滑过胸腔。
没有牙印,也没有痛感,那里只有干燥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
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股不存在的体温,那种令人难受的压抑感。
侧过头,脸颊蹭过粗糙的枕套。
脑海里回忆起之前,看着她们在那时候训练场奔跑的时候。
地方的训练场维护并不算好,跑一圈下来,她们的腿上全是泥点子,有时还会在泥地里摔跟头——我还得蹲在水龙头边上帮她们冲腿。
而现在,黑曜暗星坐在病床上的样子,依然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与阿城那双含着泪水、既愤怒又依恋的灰色眼睛一起,挥之不去。
我想见她们。
毫无预兆的,我涌现出这种难以遏制的渴望。
缩起腿,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忍受这无法实现的痛苦。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毕竟,无论再怎么不情愿,人总是要面对现实。
掀开被子,任由冷空气扑在我汗透的衣服上。我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梦境的残留与难耐的渴望一同从皮肤上擦掉。
敲了敲脑袋,但耳朵里的嗡鸣声依然在持续,只是比刚醒时低沉了一些,变成了某种背景底噪。
今天的早餐依旧是炸鸡便当,只不过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晚上而已。
靠在台边,看着便当在转盘上慢慢旋转,黄色的油脂在光照下融化、沸腾,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端着发烫的塑料盒坐到办公桌前,冷藏过的炸鸡外皮在二次加热后变得软趴趴的,一股子馊油味,咬在嘴里像是在吃一团油腻的面粉。
但我不甚在意,只是缓慢的咀嚼着,顺手掀开了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
新建邮件,顺带咽下一口有些噎人的米饭,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敲下了第一个字符。
“新年快乐,暗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复建疗程这周应该进入第二阶段了。行走应该不会像一开始那么吃力……但还是要注意,不要太累。”
“这段时间,北海道应该下雪了,气温低了,一定要注意保暖,防滑,好吗?”
“如果膝盖还是有积液,感到难受或者不适,一定要立刻停止复建,我前几天已经和你的主治医师对接过,在理疗方案有做过一些调整……你记得去确认。”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关于文化课程的话,不要觉得那是浪费时间。赛跑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之前寄给你的那几本关于运动康复学的书,看完了吗?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发邮件问我。”
“当然,如果真的感到吃力,可以先放缓课程的进度,不要急于求成,你现在更需要让身体适应新的平衡。”
“真的很抱歉,我很想你。”
我停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吐露的真心话删掉,重新敲击,换成了更生硬的结尾。
“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很快就是二月份的正式资格考试了,虽然是秋川理事长的特邀,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如果一切顺利,四月份我就能正式入职。”
“照顾好自己。”
检查了两遍错别字,点击发送,
咬了咬嘴唇,接下来的第二封。
这次,手指僵硬得更厉害了,鼠标的光标在另一个地址上徘徊了整整五分钟。
闭上眼,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收到邮件时那副挑剔又别扭的表情,或者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又黯淡下去的光。
思索片刻,我谨慎的敲下一行字:“我现在在东京,一切都好。”
停顿了两秒,按下退格键,看着那些字一个个消失。
不,我不能告诉阿城我在哪里。
如果让她知道我在中央特雷森,她绝对会立刻扔下所有的工作,不管不顾地买最早的机票飞过来。
还好,她现在还在地方赛区。
按照JRA(中央竞马会)的规定,想要转籍中央,她至少还得赢下一场像样的G2级别的重赏,如果我没猜错,很大概率是皋月赏的前哨战。
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屏障,毕竟,只要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深吸一口气,再次敲下了略带啰嗦和管教,但应该算得上安全的话。
“新年快乐,阿城。”
“北海道这几天应该还在下雪,出门记得戴围巾。”
“春季很快就要到了,你应该会有更多新的拍摄计划。”
“别为了拍照好看就穿得那么少,最近流感依旧很严重,记得戴口罩。”
“别太勉强自己,好好吃饭。我知道你在控制体重,但早饭还是要吃的,低血糖晕倒在片场并可不好。”
“累了就好好睡觉,哪怕睡过头也没关系。”
“过得开心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敲下最后这句虚伪的结束语,我急促的按下了发送键,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仿佛摸的是一块发烫的烙铁。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昨晚梦见她和暗星了。
但最后,这个念头在沉默中被我自己按下了删除键。
合上电脑,才吃了一半的炸鸡便当又一次彻底凉透,凝固的油脂泛着令人反感的白色。
我没想再加热,只是扒拉着塞进嘴里,勉强把自己填饱。
推开椅子,我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眩晕感稍稍减轻了些。
“该干活了。”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自言自语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