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空掉的便当盒扔进垃圾桶里，我再一次将自己缩回了椅子上，那道由书籍构建起的围墙后。
二月份的资格考试绝不是走过场，虽然有特邀名额，但也仅仅只是“特邀”，一张入场券而已，中央那些极其严苛的笔试和面试，足以刷掉90%的申请者。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梦境和愧疚中抽离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赛马娘生理学进阶》、《现代马娘竞赛规则与禁忌药物名录》、《中央训练员入职资格考试真题集》、《草地与泥地赛道的抓地力分析》……
办公室里很安静，而时间在翻页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我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的阅读让眼球干涩得难受，脖颈后的肌肉也有些隐隐作痛。
刚才看的条款，是针对“避免部分马娘在压力环境下，出现过度依恋行为”的心理干预细则，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案例分析，让我的胸口有些发闷，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
看了一眼电脑，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稍微休息一会吧。”
我合上写满笔记的本子，向后仰倒，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从容的耐心。
“那个……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某种奇特安抚感的少女声音，听起来毫无攻击性。
戴好眼镜，我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干哑。
“请进。”
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生锈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一位有着灰发长发的赛马娘，她的头发末端带着点灰白，前刘海间夹杂着些许白色，发梢微微向内卷曲，显得十分服帖。
头顶那对栗色马耳，并没有像其他年轻马娘那样灵动地乱转，而是安静地竖立着，明明穿着特雷森的冬季制服，却在外面罩上了一件看起来就很厚实暖和的米色针织开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气质，在这个充满竞争与躁动的学院里可真是少见。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桶，饭盒袋子上还印着食堂的卡通标志。
“打扰了。”
她的语调很慢，每一个音节都拉得有些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祥感。
尽管她的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个少女。
她走进办公室，转身，轻轻把门合上，然后才转过身来，双手提着便当盒放在腹前，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我是那个……嗯，稍等一下……”
她似乎卡壳了，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思索了几秒。
“啊，对了。”她舒展开眉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我是奇锐骏，是高等部的。”
“我妈妈……也就是昨天和您在食堂聊天的那位，她昨天下午和我说过您。”
奇锐俊慢吞吞地走近几步，动作幅度很小，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和我说，有个新来的，老家的训练员，也在特雷森，看的比较顺眼……什么的，她说，您愿意担任我的训练员？”
我愣在原地，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展开。
昨天我只当是阿姨随口的一句闲聊，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婶真的这么在意。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窘迫，下意识地想要用腿去遮挡垃圾桶，但已经晚了。
奇锐俊并没有露出嫌弃或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惜。
她把保温桶小心翼翼的放在我的桌面上，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以免碰倒旁边的书，随后继续讲。
“妈妈她……有点着急，所以可能打扰到您了，真的很抱歉。”
“但是您昨天晚上也没去食堂……今天早上也是。”
“她联系不上您，担心您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生病了什么的，所以，让我来看看。”
她看着我，那双蓝绿渐变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特雷森常见的竞争欲或好奇心，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让人在自己面前放松下来的关怀。
“奇锐骏小姐。”
我清了清嗓子，手指下意识地去触碰那台并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其实，我并不是——”
“咔哒。”
那是旋钮松开的声音。
一股白色的热气瞬间从缝隙中涌出。
在这个充满寒冷的房间里，长时间熬煮出的鸭汤，那股醇厚的油脂香，新鲜小葱的清香，混合着生姜与黑白胡椒粉特有的辛辣气息，霸道地攻进了我的鼻腔。
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那点仅存的职业操守在美食面前瞬间溃败。
她把盖子倒扣在一旁，从袋子里将筷子取出，整齐地架在桶沿上，她甚至贴心地把柄朝向我。
“训练员桑，请吧。”她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看着我。
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转了个弯，最终落在了那双筷子上。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鲜香舒爽的味道瞬间扩散开来，原本还有些发冷的身子逐渐回暖。
汤里漂浮着大个大个的饺子，皮很薄，轻轻咬开后，滚烫的肉汁混合着汤汁瞬间溢满了口腔。
我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整个办公室里回响着我咀嚼和吞咽的声音，以及筷子和勺子偶尔碰到保温桶内壁发出的轻微脆响。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因为感冒而堵塞的鼻子也通气了。
而奇锐骏呢，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双手托着下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但并不反感。
保温桶很快就见了底。
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将最后一口汤都倒进喉咙里，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
放下筷子，那股从胃里升腾起的暖意没能融化我喉咙里的梗塞感。虽然很感激这顿难得的家乡饭，但有些界限必须现在就划清楚，误会拖得越久，崩塌时的反噬就越可怕。
“那个，奇锐骏同学。我真的很感谢你和阿姨的关心，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
我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找最得体且不伤人的措辞来切断这份不该存在的联系。
“其实我目前的身份，这中间存在很大的误会。我并不是——”
“啊，说起来。”奇锐骏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墙角的饮水机。
“这边只有冷水了吧？那可不行。喝了热汤之后马上喝冷水，胃会受不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印着碎花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便当式水壶。
“这是我和妈妈特意准备的麦茶，温度应该刚刚好。来，请用。”
“……啊，谢谢。”
她把倒满茶水的杯盖轻轻推到我手边，我张了张嘴，看着那白气轻轻飘动，最后只能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就对了。”
看着我喝下麦茶，奇锐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将桌面收拾干净。
“关于那个身份的事……”我不死心地又提了一句。
“既然吃饱了，就请专心工作吧。”她将收拾好的保温桶放在脚边，重新坐回了那把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我会在这里陪着您的，请不用在意我。”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面前这个刚刚给我送了饭、收拾了垃圾、倒了热茶，现在只是安静坐着等待我工作的乖姑娘，那些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我只能坐下，重新面对茫茫题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