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某种早就预料到访客会来的笃定。
黄金城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随后用力下压。
金属锁舌缩回,发出一声轻响。她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黑曜暗星正靠坐在病床摇起的靠背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白色羊毛毯。
她手里捧着一本封皮磨损严重的精装书,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急不缓地,将书签夹进书后,平放在膝盖上。
做完这一切,黑曜暗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黄金城。
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样。
“晚上好,阿城。”
黄金城没有回应这句问候。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关门,只是快走到病床前几步远的地方,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的人,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种近乎审视的尖锐。
“我不记得地方特雷森的礼仪课有教过你,不回前辈的话。”
黑曜暗星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那个约定我还没达成。”
黄金城的声音有些紧绷,她盯着黑曜暗星那条受伤的腿,眼神却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就好像那里有什么烫人的东西。
“但我已经赢下了阪神JF,我不再想等了。那个混蛋既然敢给我发邮件,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彻底消失。既然他没消失,我就有权知道他在哪。”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封没有地址的邮件。她的手指用力点着屏幕,指甲在钢化膜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看看,他甚至还说什么‘过得开心就好’……他以为他是谁?神明吗?能自以为是的替我安排好一切,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按他的剧本演下去?”
黄金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见到这个唯一知情者的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违约”的辩解词,此刻全都忘了个精光,只剩下最本能的控诉。
“不管是耍赖也好,被骂也罢,那个约定,我现在就要兑现。暗星前辈,告诉我,他在哪。”
黑曜暗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浅浅地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她的视线扫过黄金城略显凌乱的发梢,和眼底那层薄薄的粉底也遮不住的青色,最后移到了她紧紧攥着手机的手上。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城,你果然也收到邮件了。”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黄金城黄金城原本激昂的语调骤然一滞,她那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僵硬。
黑曜暗星放下水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侧键,屏幕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庞。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那是黄金城从未在训练场或赛场上见过的、属于“黑刃”的另一面。
“‘新年快乐,暗星。’”她轻声念道,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黄金城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复建疗程这周应该进入第二阶段了。行走应该不会像一开始那么吃力……但还是要注意,不要太累。’”
黄金城死死盯着那部手机,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那是他的语气。那种令人恼火的、事无巨细的、仿佛老妈子一样的语气。
黑曜暗星继续念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
“‘如果膝盖还是有积液,感到难受或者不适,一定要立刻停止复建,我前几天已经和你的主治医师对接过,在理疗方案有做过一些调整……你记得去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黄金城:“你看,他甚至记得我的复健进度,甚至还在远程和医生沟通,想监控我的治疗方案。哪怕他人已经不在北海道了。”
“他还说……”黑曜暗星的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苦涩与慰藉的笑脸,“‘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我知道的,他在强撑,他在撒谎。”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黑曜暗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嘲讽,也没有任何对这一“违约”行为的指责。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那个男人,总是自顾自地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别人,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又躲得远远的,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任何人因为靠近他而受伤。
黄金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加湿器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份“不必挂念”背后的重量。
黄金城看着黑曜暗星腿上那厚厚的毛毯,那是曾经断送了这位前辈职业生涯的伤痛,也是那个男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阿城,你要知道,他没有抛弃我们。”黑曜暗星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停留在邮件的最后一行字上,那里有着这一封邮件和黄金城收到的那一封最大的不同——一个确切的落款地址,或者至少,透露了他下一步去向的关键信息。
但她按下了锁屏键。屏幕黑了下去。
黑曜暗星看着面前这个气势汹汹却又满眼通红的后辈,“他只是觉得,现在的他,没资格站在我们身边。”
黑曜暗星将手机扣在腿边的被子上,她看着黄金城,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坐吧。”黑曜暗星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聊聊吧,聊聊那个胆小鬼,聊聊过去。”
黄金城伸手勾过那把折叠椅,“哗啦”一声在病床边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