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世界,是一种被洗涤过度的苍白。
旧校舍的铁门矗立在苍白的晨光里,像一块嵌入现实的黑色墓碑。谢莉尔·夏普站在门前,掌心托着那枚银钥匙。钥匙此刻异常安静,安静得仿佛在屏息——金属表面的狐狸与书卷雕刻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不像金属,更像某种沉睡生物的鳞片。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
齿痕咬合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不是机械的嵌合,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近乎生物性的接纳。钥匙自行转动了七次,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锁芯深处传来的、仿佛骨骼舒展的细微声响。
“锁是活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晓的事实。
艾比盖尔·艾弗森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黑发少女手中的秘银匕首已经出鞘三寸,刃身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活着的锁需要喂养。它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谢莉尔回答,“或者昨天。”
门向内滑开,没有声音。仿佛这扇重达半吨的铁门只是画在空气上的一道阴影,而他们刚刚擦去了那片阴影。
气味涌了出来。
谢莉尔闭上眼睛。这是她的仪式——在面对未知时,先让其他感官接管。视觉会欺骗,声音会误导,但气味……气味是时间的日记,是事件沉淀后的化石。
第一层气息是衰败。霉变羊皮纸的酸涩,潮湿石料的阴冷,木料腐朽的甜腻——这些都是时间的签名,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空气里,证明这地方确实被遗忘了漫长的岁月。
但第二层气息背叛了第一层。
“硫磺。”她轻声说,“还有烧焦的肉桂,融化的蜡,以及……铁锈血。”
格伦·铁爪的豹耳向后压平:“魔族?”
“不止。”谢莉尔睁开眼睛,灰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线,“硫磺来自深渊蜥蜴人的体味,烧焦的肉桂是黑火药的残留,融化的蜡是仪式蜡烛——而且是掺了银粉和月见草精油的圣殿规格。铁锈血……”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门槛内侧。那里有一滴已经干涸成黑色的污渍,只有针尖大小。
“血的主人是混血种。人族与精灵的混血,血中有银叶藤的甜味和铁质的腥气。流血时间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伤口是穿刺伤,凶器带倒钩。”
艾比盖尔走到她身边,匕首完全出鞘:“你怎么知道是混血?”
“纯血精灵的血干涸后是紫色的,像葡萄酒渍。纯血人族的血是褐红色。这滴血……”谢莉尔将指尖凑到鼻尖前,深深吸气,“是过渡色。而且有魔法残留——伤者在流血时正在施展防护咒,咒文是精灵系的‘月之纱幕’,但构筑方式是人族的节点式,不是精灵的流淌式。只有长期在两种魔法体系间切换的人,才会形成这种混合风格。”
莱恩·晨露手中的铜制罗盘开始颤抖。混血精灵脸色发白:“我父亲是‘月之纱幕’的大师。他说过,能在受伤时维持这个咒文的人,全大陆不超过二十个。”
“那么现在不超过十九个了。”艾比盖尔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逻辑,“因为我们面前就躺着一个死者的血。或者说……濒死者的血。”
谢莉尔站起身,踏入黑暗。
旧校舍内部的时间是错位的。
前厅的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壁灯的铜制灯罩一尘不染,接待台上的登记簿摊开着,墨水瓶里的墨水甚至还没有完全干涸——仿佛三十年前的某个瞬间被完整地切割下来,塞进了这个空间。
但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里垂下黑色的菌丝,像死者的头发。墙壁上有爪痕,深深的、带着焦痕的爪痕,每一道都散发着硫磺的恶臭。
“两个时间层。”莱恩轻声说,魔杖尖端的光球照亮了前方走廊,“三十年前的幻影,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什么。”
脚印出现在积灰的地面上。
两行靴印,尺码中等,步距均匀,是受过训练的人的步伐。还有一行爪印,四趾,带蹼,左后趾有残缺——走路时会微微拖地,留下浅浅的划痕。
谢莉尔沿着爪印走。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爪印的旁边,从不重叠。这是她在贫民窟追踪小偷时学会的技巧——保持痕迹的完整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处细节会成为钥匙。
爪印在二楼的一扇门前停下。
门牌上刻着:“异界召唤学教室·第七讲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近乎幻觉的声响: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摩擦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呼吸声。许多人的呼吸声,节奏一致,仿佛在跟随某个听不见的节拍。
艾比盖尔用匕首尖推开门。
教室里的景象让时间再次错位。
三十张课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人影——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仿佛由烟雾组成的人影。他们全都面朝讲台,身体前倾,手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讲台上,一个更加清晰的人影正在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复杂的符文。
“记忆残影。”莱恩的声音在颤抖,“但太完整了……完整得不正常。通常残影只会重复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这是……一整堂课。”
谢莉尔走进教室。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仿佛她也成了这幻影的一部分。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的课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
她俯身阅读。
“新历437年11月30日,第七次召唤理论课。主讲:萨麦尔·维恩特。今日课题:深渊第七层‘永寂回廊’的空间坐标换算。”
字迹工整,带着学生特有的拘谨。但在这行字下方,用另一种更加潦草的笔迹加了一行小字:
“他今天没有戴手套。右手手背上有个印记——七条蛇缠绕一颗眼睛。他在掩饰,但粉笔灰沾上去的时候,印记发光了。”
谢莉尔翻到下一页。
“坐标换算需要七个基准点。他给了我们六个。第七个他说‘明天实践课时会展示’。但艾莉森悄悄告诉我,她在图书馆的禁书区见过第七个坐标——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条件:‘当七重回响归一,月光将指引失落的真相’。”
七重回响。
谢莉尔抬起头,看向黑板。讲台上的人影——萨麦尔·维恩特的残影——正在画的符文是一个七芒星,每个角上都标注着一个符号。她认出了其中三个:火焰、流水、疾风,这是基础元素符号。但另外四个……
“那是空间坐标的符文写法。”莱恩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用古代高等精灵语书写,但做了变形。第一个坐标指向……北境冻原的‘沉默圣殿’。第二个是西海深渊的‘沉没尖塔’。第三个……”
他停顿,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第三个是罗德里格斯学院的地下祭坛。就在我们脚下。”
萨麦尔的残影画完了最后一个符文。他转过身,面对课堂——他的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光点。他张开嘴,开始说话。
没有声音。但黑板上,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火焰、流水、疾风、大地、光明、黑暗……第六个符文亮起时,整个教室开始震动。桌椅抖动,书本从桌上滑落,那些学生残影开始扭曲、变形,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第七个符文始终黑暗。
萨麦尔的残影举起右手——手背上,七蛇缠绕一颗眼睛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他指向第七个符文的位置,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念诵最后的咒文。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残影消失了。学生消失了。黑板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只剩下第七个符文的位置,留下一个焦黑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空洞。
教室恢复了寂静。真正的寂静,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仪式失败了。”艾比盖尔说,她走到黑板前,手指轻抚那个焦黑的空洞,“第七个坐标没有亮起。因为……”
“因为缺少条件。”谢莉尔接话,她从课桌前走开,来到窗边。窗外是旧校舍的后院,杂草丛生,但在杂草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已经半坍塌的喷泉。喷泉的底座是七边形的,每个面上都刻着一个符号——与黑板上的七个符文一模一样。
“七重回响。”她轻声说,“不是七个坐标,而是七个‘回响’——七个同时发生的魔法共鸣。萨麦尔需要七个人,在七个地点,同时激活七个坐标。这样才能打开通往‘永寂回廊’的门。”
格伦走到她身边:“但我们只看到六个坐标。第七个……”
“第七个是钥匙。”谢莉尔转身,看向教室门口,“或者说,钥匙持有者。萨麦尔自己就是第七个坐标。他站在这里,这个教室,激活了第七个符文。但其他六个……至少有一个失败了。”
莱恩的罗盘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教室的后墙——那里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古籍和卷轴。
“魔力反应……在墙后。”
艾比盖尔用匕首鞘轻敲墙面。空洞的回声。
“暗门。”
他们花了十分钟找到机关——第三排书架的第二层,有一本《深渊生物分类学》怎么都抽不出来。谢莉尔将书向里推了三寸,然后向左旋转。
书架无声地滑开了。
暗门后的空间狭小而低矮,是个储物间。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用已经褪色的金箔烫着一行字:
“若见此书,我已不在。真相在第七页、第七行、第七字开始。——S.V.”
谢莉尔翻开日记。
第七页。第七行。第七个字。
那句话是:“他们背叛了我们。月光是谎言。”
他们带着日记回到走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窗外还是苍白的天光,但走廊里的黑暗浓得如同实质,魔杖的光球只能照亮周围三步的范围,再远就被黑暗吞噬了。
“空间扭曲。”莱恩的罗盘指针在颤抖,“有东西在附近……构筑领域。”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沉重、拖沓、带着黏糊糊的水声,像是某种两栖生物在湿地上爬行。还有人类的脚步声,两个,步调一致,训练有素。
格伦的身体瞬间绷紧,豹耳转向声源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到极限:“三个目标。一个蜥蜴人,两个人族。距离……四十步,正在接近。”
艾比盖尔已经熄灭了光球。黑暗彻底吞没了他们。
谢莉尔闭上眼睛。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听见蜥蜴人鳞片摩擦的声音,听见人类呼吸的节奏(一个平稳,一个略微急促),听见皮革靴子踩在灰尘上的细微声响。
还有……气味。
硫磺、腐肉、黑火药、融化的蜡,以及……一股熟悉的甜香。
薄荷硬糖的味道。
她的手指探进行囊,摸到那包糖——包装被打开了,少了两颗。
“他们是跟着我们进来的。”她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几乎听不见,“或者……一直在等我们进来。”
脚步声在三岔路口停下了。
一个人类的声音响起,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怪的共鸣,仿佛隔着面具说话:“痕迹到这里散了。那帮小老鼠很谨慎。”
另一个人类的声音,更年轻,更紧张:“要不要分头——”
“闭嘴。”第一个声音打断他,“在这里分头就是找死。跟着魔痕走。”
蜥蜴人发出一串喉音,像是语言,又像是某种生物性的咕噜声。然后,脚步声转向——不是向他们藏身的走廊,而是走向另一侧的楼梯,通往地下。
谢莉尔等了三十次心跳的时间。
“他们去地下了。”她睁开眼睛,掌心的蓝宝石吊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希芙给她的护身符,此刻正在发烫,但不是警报的烫,而是某种……共鸣的温暖。
“地下有什么?”格伦问。
“祭坛。”莱恩说,“第三个坐标。罗德里格斯学院的地下祭坛,据说是初代校长阿斯特丽德·罗德里格斯建造的,用于与‘更高存在’沟通。但三百年前就被封印了。”
艾比盖尔重新点亮光球。冷白的光芒下,她的脸如同大理石刻:“他们要去激活坐标。如果萨麦尔的日记是真的——如果‘七重回响归一’就能打开通往深渊的门——那么现在,他们手里已经有六个坐标了。”
“第七个呢?”格伦问。
所有人看向谢莉尔。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银钥匙。钥匙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狐狸与书卷的雕刻,此刻看起来更像……蛇与眼睛。
“钥匙是坐标。”她轻声说,“或者,钥匙指向坐标持有者。萨麦尔是第七个坐标,因为他有印记。而希芙会长给了我这把钥匙……”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脚步声突然从楼梯方向折返。
这一次,速度快得多——蜥蜴人在奔跑,鳞片摩擦的声音像暴雨敲打铁皮。人类在追赶,靴子重重踩在台阶上。
“他们发现我们了!”格伦低吼。
“不。”谢莉尔按住他的手臂,犬耳高频颤动,“他们在逃跑。”
话音未落,一声尖叫从楼梯深处传来。
不是人类的尖叫,也不是蜥蜴人的嘶吼,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仿佛声带被撕裂又强行缝合后发出的声音。尖叫声中混杂着咀嚼声、骨骼碎裂声,还有液体喷溅的哗啦声。
然后,寂静。
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寂静。
艾比盖尔握紧匕首,第一个走向楼梯。谢莉尔跟在她身后,蓝宝石吊坠此刻烫得惊人,像一块燃烧的冰。
楼梯转角处,他们看见了礼物。
蜥蜴人的尸体——或者说,尸体的一部分。上半身还在,下半身消失了,断口处不是撕裂伤,而是……融化了。像是被某种强酸从头浇到脚,肌肉、骨骼、内脏全都融化成了一滩冒着泡沫的黑色黏液。头颅还在,眼睛睁着,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那两个人族不见了。只有两滩血迹,从楼梯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而在蜥蜴人的爪子旁,放着一件东西。
一枚银质徽章。放大镜与蛇缠绕的图案——影蛇会的标志。
徽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见面礼。下一个是你们。——欢迎来到游戏,小侦探们。”
谢莉尔弯腰,捡起徽章。金属触感冰凉,但蛇的眼睛部位——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魔杖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像在注视着她。
就在这时,整座旧校舍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局部的、更精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沿着墙壁向上蔓延,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墙壁上的裂缝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到令人窒息。
莱恩的罗盘炸开了。铜制的表盘裂成七块,指针飞出去,钉在墙壁上,排成一个完美的七芒星图案。
“领域展开。”艾比盖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匕首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Boss要登场了。”
震动停止了。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直接注入意识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意念:
“啊……新鲜的祭品。这次,是四个。”
黑暗从楼梯深处涌上来,像潮水,像浓烟,像活物。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七对幽绿的眼睛,同时睁开。
谢莉尔握紧了蓝宝石吊坠。
金属的边缘刺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那是真实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证明她还活在现实世界的东西。
游戏开始了。
或者说,早在三天前,当希芙·克劳德将那枚银钥匙放进她掌心时,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而现在,他们终于见到了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