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轨垂落之时

作者:白鹿折枝 更新时间:2026/1/14 0:23:27 字数:7380

当七对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时,谢莉尔·夏普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虚无”。

那不只是光线的缺失,不只是声音的沉寂——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剥离。她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抽离:贫民窟雨夜潮湿泥土的气息变得稀薄,樱花大道上初遇时希芙眼中那抹异色正在褪色,甚至连此刻紧握蓝宝石吊坠的触感都在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触摸世界。

“它在吞噬定义。”莱恩·晨露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破碎而扭曲,“名字、记忆、身份……一切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混血精灵跪在地上,手中的铜制罗盘已经炸裂,碎片在地面排列成一个放射状的星图。他的手指在空中疯狂划动,留下发光的轨迹,那些轨迹又在下一秒被黑暗吞噬。

格伦·铁爪试图站起来。豹人少年肌肉贲张,青筋在额角跳动,但某种超越物理的重压将他钉在原地。他发出低吼——那是兽人血脉深处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也是对无力感的愤怒。

艾比盖尔·艾弗森的状况最糟。

血族少女构筑的『映照之棺』正在崩解。那面由鲜血凝成的镜子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镜中倒映的七对幽绿眼睛正在变形、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像。她的左手——维持咒文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现实层面擦除。

“十秒……”艾比盖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鲜血从她紧咬的唇边渗出,“最多……”

黑暗深处,那个粘稠的声音再次灌入所有人的意识。这一次,它带着清晰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挣扎吧。恐惧吧。绝望吧。这些情绪是灵魂最鲜美的部分——当你们失去‘名字’、失去‘过去’、失去‘自我’,剩下的纯粹意识将成为描绘吾主荣光的最佳颜料。”

七对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绿色火焰如喷泉般涌出,在空中交织、旋转,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七芒星。星阵的每个角都连接着一只眼睛,而星阵的中心——那个本应是几何中心的位置——是一片纯粹的、连黑暗都能吞噬的虚无。

那片虚无开始吞噬一切。

首先是光线。艾比盖尔的魔杖光球被拉扯、拉伸,像融化的琉璃般流向虚无的中心。接着是温度——房间骤然变冷,呼吸凝成白霜,皮肤表面结起细密的冰晶。最后是声音:格伦的喘息、莱恩的吟唱、甚至心脏搏动的节奏,都开始减弱、远去,仿佛被吸进了某个无声的深渊。

谢莉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皮肤正在失去颜色,变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骼轮廓。她感到一种可怕的轻盈感,仿佛一阵微风就能把自己吹散。

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那个东西——

蓝宝石吊坠。

藏在制服最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宝石正在发烫,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来自海洋极深处的温暖。那股温暖顺着皮肤蔓延,逆流而上,对抗着正在消散的自我。

她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仅存的意识全部集中到触觉上。指尖摩挲着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十七个平面,每个平面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以保证光线能在内部完美折射。齿痕边缘的金属镶托上,雕刻着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纹路……

那是狐尾。

九条狐尾相互缠绕的微雕图案,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勉强看出轮廓。

希芙·克劳德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是记忆的回放,而是某种更强烈的、近乎预兆的印象——那双灰蓝与淡金的异色瞳,在递出这枚吊坠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悲伤的决绝。

“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时,捏碎它。”

会长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清晰,仿佛她就在耳边低语。

“但机会只有一次,要慎用。”

谢莉尔睁开眼睛。

她的手掌已经透明到能看清骨骼的轮廓,但握紧吊坠的姿势依然坚定。她抬起头,看向七芒星阵中央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虚无。

然后,她理解了。

这不是意外陷入的陷阱。

这是预先铺设的舞台。

而他们,是舞台上最重要的演员——诱饵、见证者、以及……触发器。

“艾比盖尔。”谢莉尔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收回咒文。”

黑发少女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没有『映照之棺』的禁锢,它会在三秒内吞噬我们全部——”

“相信我。”谢莉尔说,她的目光落在艾比盖尔正在透明化的左手上,“这是会长的安排。”

一秒钟的沉默。

艾比盖尔看着谢莉尔的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微光正在亮起,像黎明前第一颗显现的星辰。然后,她笑了。那是谢莉尔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如此真实、如此……释然的笑容。

“好。”

血镜破碎。

七对幽绿的眼睛瞬间挣脱禁锢,绿色火焰暴涨,整个七芒星阵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黑暗如海啸般涌来,虚无的中心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格伦和莱恩同时闭上了眼睛。

谢莉尔握紧蓝宝石吊坠,用尽最后的力量——

捏碎。

---

宝石碎裂的声音,轻得像初雪落在寂静的湖面。

但接下来的变化,却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

首先是光。

不是从吊坠中迸发的光,而是从旧校舍的每一个角落渗出的光——墙壁的裂缝、地板的接缝、天花板的霉斑处,无数银白色的光丝如植物根系般蔓延而出。它们纤细、柔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这些光丝从一开始就沉睡在建筑材料深处,此刻终于被唤醒。

光丝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网。网的节点是发光的符文,每个符文都对应着一种基础魔法元素,而网的中央……

是一片旋转的星空。

不是投影,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缩小版的星空。银河如一条奶白色的绶带横跨虚空,星辰在其中缓缓运转,遵循着与现实世界完全一致的天体轨迹。星光照亮了黑暗,那些浓稠如沥青的阴影在星光下如退潮般消散。

七对幽绿的眼睛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绿色火焰在星光中剧烈波动,像是暴风雨中的烛火。七芒星阵开始扭曲、变形,几何结构出现裂痕。

“这是……阿斯特丽德的星轨网?!”黑暗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愕,“不可能!它应该在影蛇会事件后就被封印了——”

话音未落,影子开始流动。

不是墙上的影子,而是空间本身的“暗面”。从星光网的每一个节点处,阴影如墨水般渗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这些人形没有面孔,只有大致的轮廓,但动作整齐划一如训练有素的士兵。

而在所有人形的最前方,一道更加清晰的身影从星空中走出。

朱莉娅·霍尔踏出星光时,血族公女的姿态优雅得像是赴一场晚宴。金丝眼镜后的淡红色瞳孔扫过房间,在谢莉尔四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们还活着,确认他们的意识还未被完全吞噬——然后目光锁定七芒星阵中央那片正在崩溃的虚无。

“辛苦了,新生们。”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演出到此为止。”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虚握。

“影缚·千锁牢笼。”

数百个影子人形同时动了。它们化作流动的暗影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向七芒星阵的七个节点——不是攻击眼睛本身,而是攻击连接眼睛的魔力脉络。影子锁链缠绕、收紧,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延伸出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一接触到绿色火焰,就发出冷水浇进热油般的“嗤嗤”声。

绿色火焰开始熄灭。

不是被扑灭,而是被“隔离”——影子锁链构成的牢笼将每个节点单独封印,切断了它们之间的魔力流动。失去了完整性的七芒星阵开始从边缘向内崩塌,几何结构如融化的冰雪般消散。

但黑暗中的存在并未束手就擒。

七对眼睛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刺目的绿光。光芒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虚无中心显现——高瘦、修长,穿着拖地的黑色长袍,脸上覆盖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面具上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没想到……你们竟然做到了这一步。”面具人的声音不再粘稠,而是变得清晰、冰冷,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游戏还没结束。”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掌心处,一个复杂的魔法阵正在旋转——那是七芒星阵的微缩版,但结构更加复杂,核心处镶嵌着一枚跳动的黑色水晶。

“深渊赐予我的权能,可不止这一点——”

“到此为止了,梅菲斯托。”

第三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声音温和、沉稳,却带着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威严。

天花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物理的崩塌,而是空间被某种力量优雅地“折叠”开来,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真正的星空,学院上方的夜空。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三个人影踏着星光走入。

左侧是尤莉·雷蒙德,实战魔法课的精灵教师。她穿着墨绿色的猎装,银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手中的世界树枝长弓已经拉满。弓弦上搭着的不是箭矢,而是七根纯粹由光元素凝结成的长针,针尖锁定七只幽绿眼睛的核心。

右侧是拄着橡木法杖的老者,历史系的哈罗德·维恩教授。他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法杖顿地,地面立刻浮现出覆盖整个房间的古精灵文结界,那些发光的文字如锁链般缠绕住空间的每一个维度。

而中央,是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女性。

她的面容严肃,灰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胸前佩戴着九枚不同颜色的贤者徽章——火焰的红、流水的蓝、疾风的青、大地的褐、光明的金、黑暗的银、知识的白、时间的灰、以及一枚无法用语言描述颜色的、仿佛容纳了所有光谱的虹彩徽章。

罗德里格斯学院现任院长,伊莎贝拉·星轨。

“深渊第七层的‘欺诈师’,魔族长老议会直属执行官,梅菲斯托。”院长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空间的魔力流向都为之改变,“擅闯人类领地,绑架学院学生,试图重启被《翡翠条约》永久禁止的禁忌仪式——根据条约第七十三条,我有权将你就地处决。”

面具人——梅菲斯托——的身体僵住了。

“伊莎贝拉……你亲自来了?”

“我的学生在你的陷阱里。”院长向前一步,长袍无风自动,九枚贤者徽章同时亮起温和的光,“而且,你动了我学院最珍贵的资产——未来的种子。”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九种颜色的光流从徽章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旋转,化作一座立体的、复杂到让莱恩呼吸停滞的魔法阵。阵图由无数发光的几何体构成,每个几何体都在缓慢旋转,遵循着某种深奥的数学规律。

“万象禁锢·九重星环。”哈罗德教授轻声说,语气中带着近乎朝圣的敬畏,“理论上需要七位大魔导师协作、准备三个月才能完成的终极封印术……她居然徒手构筑……”

魔法阵缓缓降下。

梅菲斯托试图反抗。他掌心的黑色水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七对幽绿眼睛重新燃起火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抵抗——但一切都是徒劳。

星环接触黑暗的瞬间,黑暗如阳光下的积雪般消融。紫色光芒被星环吸收、转化,变成阵法的一部分。七对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熄灭一对,梅菲斯托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面具下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深渊领主赐予我的权能……怎么会——”

“因为这里是我的学院。”

第四个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所有人都熟悉——清冷、平静,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希芙·克劳德从星环中央走出。

不,不是“走出”。她更像是从星环中“浮现”——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阵法的一部分,此刻只是显露出身形。九条狐尾在她身后完全展开,每条尾巴的尖端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魔法火焰,火焰的光芒与星环的光流完美交融。

她穿着学生会的正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异色瞳在星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左眼的灰蓝如冬日的湖面,右眼的淡金如黎明前的星辰。

“从三天前你修改旧校舍空间参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希芙走到梅菲斯托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正在收缩的星环,“你伪装得很好——用蜥蜴人的气味掩盖魔气,用黑火药干扰追踪,甚至故意留下血迹制造假象。但你有两个破绽。”

她竖起食指。

“第一,你选择的诱饵太完美了。一个拥有‘真相之瞳’潜质的兽人,一个背负血仇的血族,一个混血精灵学者,一个实战派豹人——这四个人恰好能解开萨麦尔留下的谜题,恰好能找到地下祭坛,恰好能触发你的陷阱。巧合过头了,就是设计。”

竖起中指。

“第二,你太急了。真正的猎手会等待,但你在他们进入旧校舍不到一小时就出手了。为什么?因为你在害怕——怕他们真的找到什么,怕他们发现三十年前的真相,怕他们……找到第七个坐标的真正含义。”

希芙笑了。那是谢莉尔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锋利,带着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绝对自信。

“所以我在等。等你展开领域,等你把自己和这片空间绑定,等你……无处可逃。”

星环完全收缩。

九重光环如镣铐般套在梅菲斯托身上,每收缩一重,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当第九重光环锁紧时,他已经变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只有那张纯白的面具还保持着实体。

“希芙·克劳德……”面具下的声音变得微弱,却依然带着刺骨的恨意,“这次是你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七重回响’的仪式已经开始,六个坐标已经激活,第七个……”

他转过头。

面具上的笑脸图案扭曲、变形,最后定格成一个诡异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视线穿过星环,穿过空间,精准地落在谢莉尔身上。

“……第七个坐标,很快就会归位。到时候,门会打开。而这次,你拦不住。”

希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已经晚了。

梅菲斯托的身体如肥皂泡般破碎——不是消散,而是“折叠”。他的存在被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然后那个点如逆向的爆炸般扩张,撕裂了空间,露出一道通往未知深处的裂缝。

他向后倒去,坠入裂缝。

在完全消失前,最后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

“告诉那个兽人女孩——她的眼睛,很漂亮。很适合……成为钥匙。”

裂缝合拢。

星环缓缓消散,星光退去,房间恢复了原状——破败、陈旧、积满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寂静。

漫长的寂静。

然后,谢莉尔腿一软,跌坐在地。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全身的颤抖,感觉到冷汗浸透后背的冰凉,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痛楚。

她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

“都没事吧?”

希芙的声音让谢莉尔回过神来。学生会长已经走到她面前,九条狐尾收拢在身后,恢复了平常那种慵懒的姿态。异色瞳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锋利,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还……还好。”谢莉尔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是艾比盖尔。黑发少女的左臂依然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她的右手稳稳地将谢莉尔拉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谢。”谢莉尔低声说。

“不客气。”艾比盖尔松开手,转向希芙,“会长,刚才那个人——”

“梅菲斯托。魔族长老议会直属的‘欺诈师’,擅长认知魔法和空间操控。”希芙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三十年前影蛇会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我们追查他很多年了。”

“他说的‘钥匙’是什么意思?”格伦问,豹耳警惕地竖起,“还有‘第七个坐标’……”

希芙沉默了。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谢莉尔、艾比盖尔、格伦、莱恩——然后转向窗外。夜色正浓,学院灯火阑珊,远方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她最终说,“一个关于三十年前的错误、关于被遗忘的真相、关于……某些人试图打开不该打开的门的故事。”

她转过身,面对四人。

“但今天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梅菲斯托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同伙还在暗处,而‘七重回响’的仪式……可能真的已经启动了。”

谢莉尔感到掌心一凉。

她低头,看见希芙将一枚新的徽章放在她手中——银质底座,上面雕刻着展开的书卷与交错的羽毛笔图案。

“学生会书记徽章。”希芙说,“从今天起,谢莉尔·夏普,你是学生会的正式书记,负责情报分析和谜题破解。”

她又将另一枚徽章递给艾比盖尔——同样的银质底座,但图案是算盘与天秤。

“艾比盖尔·艾弗森,你是学生会会计,负责资源管理和后勤支援。”

两枚徽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等等,”谢莉尔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你们。”希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书记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逻辑思维,而你在旧校舍的表现证明了你拥有这些。会计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对资源的精确把控,艾比盖尔在刚才的危机中展现了这种素质。”

她顿了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且,梅菲斯托盯上你了,谢莉尔。他说你的眼睛‘很适合成为钥匙’——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把你放在我能保护的范围里,是最安全的选择。”

艾比盖尔已经将徽章别在胸前。她看着希芙:“条件?”

“学生会的全部资源向你们开放——档案室、情报网、魔法工坊,甚至某些特殊权限。”希芙说,“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协助学生会处理类似今天的事件。以及,在必要时刻……”

她的目光落在谢莉尔身上。

“成为我的眼睛和手。”

谢莉尔握紧了徽章。金属的棱角刺痛掌心,带来清晰的、真实的感觉。

她想拒绝。想说她只是个平民,想说她还没准备好卷入这种层次的斗争,想说她只想安静地读书、创建社团、解开那些有趣的谜题。

但梅菲斯托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的眼睛,很漂亮。很适合……成为钥匙。”

还有希芙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仿佛在注视着某个遥远未来的神情。

她想起了贫民窟的雨夜,想起了独自一人仰望星空的孤独,想起了第一次踏入学院时心中那份卑微的希望。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在认知即将被吞噬的绝境中,是手中这枚蓝宝石吊坠,是希芙预先设下的网,是院长和老师们的及时赶到,将她从虚无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谢莉尔深吸一口气,将徽章别在胸前。银质徽章贴在制服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也带来某种奇异的、近乎归属感的分量。

“我接受。”

艾比盖尔也点了点头。

希芙笑了——那是平常那种,带着点慵懒和狡黠的笑容。

“欢迎加入学生会。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找到萨麦尔日记里缺失的那一页——记载着第七个坐标真正含义的那一页。梅菲斯托没有找到它,但它一定还在旧校舍的某个地方。”

她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谢莉尔。从明天起,你搬来钟楼住。学生会的书记需要有独立的办公室和住所。”

“等等,为什么——”

“因为你的安全。”希芙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传来,“在钟楼,在我的领域内,你是安全的。在外面……”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四人,以及窗外深沉的夜色。

格伦挠了挠头:“所以我们现在是……公务员了?”

“是棋子。”艾比盖尔纠正,但语气里没有不满,“但至少是有用的棋子。”

她看向谢莉尔,黑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且,学生会的资源确实是我们需要的。尤其是档案室——那里可能藏着关于我家族灭门案的线索。”

莱恩已经捡起了罗盘的碎片,正在尝试拼凑:“我刚才记录了星环的结构……虽然只理解了一小部分,但如果能得到魔法研究部的支持……”

谢莉尔没有参与讨论。

她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夜风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樱花的残香。月光洒在她脸上,凉凉的,像谁的指尖轻抚。

她抬起头,看向钟楼的方向。

在那座高塔的顶端,学生会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一颗悬在夜空的孤星。

而在那片灯光之后,希芙·克劳德正站在窗前,俯视着整座学院。

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条尾巴的尖端都亮着一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冰蓝、深紫、鎏金、绯红、翠绿、苍银、漆黑、纯白、以及那颗刚刚被替换的、深海般的蓝色新宝石。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籍。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阵图的中央,是一个兽人少女的侧影,她的眼睛被特别涂成了金色。

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古老而优雅:

“当真相之瞳完全觉醒,第七道门扉将自行开启。而持钥者,将决定世界的走向。——阿斯特丽德·罗德里格斯,新历132年。”

希芙合上书。

夜色正浓。

远方的旧校舍阴影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张纯白的面具被随意丢弃在地。面具上的笑脸图案已经碎裂,但在裂缝深处,一点幽绿的光芒还在微弱地跳动。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在预示什么。

风穿过走廊,吹动尘埃,将面具轻轻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游戏继续。”

月光下,那行字泛着诡异的光。

仿佛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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