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尽地落着。
希芙·克劳德站在市政停尸房那扇黑铁大门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碎裂。她没有撑伞,雪花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却诡异地没有融化,而是像珍珠般停留在发丝间,闪烁着细微的晶光。这是她无意识间释放的低温领域——九阶魔导师的魔力已经与她的生命频率融为一体,情绪波动会直接改变周围的环境。
“生者的证词会扭曲,死者的沉默却最诚实。”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某种咏叹调般的韵律。朱莉亚·霍尔站在她身侧,深红色的斗篷在纯白的世界里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兜帽下,淡红色的眼眸正以血族特有的方式“阅读”着这座建筑——热量流失的轨迹、生命残存的气息、死亡沉淀的层次。
“但沉默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解开。”朱莉亚回应,声音里带着血族特有的磁性共鸣,“您准备好聆听死者的话语了吗,会长大人?”
希芙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无形的雪。
“聆听万物者,贯穿虚实之境的银月眷属啊——”
她的声音开始变化,不再是平常那种清冷的音色,而是多了层层叠叠的回响,像是多个声音在同时吟唱。空气开始振动,那些悬浮在她发间的雪花同时浮起,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旋转、重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冰晶罗盘。
“以古老契约之名,以流淌于血脉中的真实之血为引——”
冰晶罗盘急速旋转,每一片晶面都折射出不同的景象:门的内部结构、锁芯的机械构造、走廊的长度、房间的数量……最后定格在两团暗红色的光影上,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生命残响。
“开启吧,隔绝生与死的障壁。真理之眼·展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冰晶罗盘碎裂成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如萤火虫般飞向黑铁大门,融入每一道缝隙、每一处锈迹。门开始透明化——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光的媒介。门后的世界以银蓝色的全息影像形式呈现在她们面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仿佛有看不见的仆从在恭敬侍奉。
门后的寒冷是另一种质感的冷。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抽离了所有生命暖意的、绝对的“无”。墙壁上镶嵌的魔晶灯散发着病态的苍白光芒,将阴影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状。空气里的气味复杂而沉重——防腐药水刺鼻的甜腥、石材的矿物气息、消毒药剂的酸涩,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默质感。
朱莉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作为血族,她能“听”到细胞缓慢分解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不同死亡阶段的气息层次,能“感觉”到那些未散尽的痛苦、恐惧和茫然。但她只是轻轻调整了呼吸节奏,一层淡红色的光晕便在身周浮现,过滤掉大部分不适的感官冲击。
希芙径直走向停尸房深处。她的靴跟敲击石板地面,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产生多重回响,听起来像有数个她在同时行走。银白的长发在身后如披风般展开,发梢在空气中拖出淡蓝色的魔力残影。
两张石台,两张白布。
她在第一张台前停下。没有立刻揭开白布,而是将双手悬停于布面上方,掌心相对,距离约一掌宽。
“徘徊于元素间隙的精灵,掌管物质本质的古老存在——”
这一次,吟唱的音调更低,更接近耳语。希芙的异色瞳开始发光——左眼的灰蓝如冬日的深海,右眼的淡金如黎明的第一缕光。两种光芒从瞳孔中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螺旋状的光带。
“请将隐藏于表象之下的真实,展露于此双眼之前。”
光带分裂成数百条细如蛛丝的银白光线,每一条都精准地探入白布纤维的间隙,渗入下方尸体的每一寸组织。希芙闭上眼睛。在她的“视界”中,尸体不再是一具碳化的躯壳,而是一张由元素痕迹织成的立体图谱。
火元素狂暴的灼痕如猩红的蛛网,遍布每一寸肌肤。水元素微弱地聚集在肺部残存组织中。土元素以尘埃的形式附着在体表。风元素几乎完全缺席。
但在心脏位置,有一个异常的“空洞”。
所有自然元素在那里都被某种力量排斥、驱散,留下一个绝对纯净的“无”。而在那片虚无的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紫色波动,像沉睡毒蛇的心跳。
希芙睁开眼睛。银白光丝如潮水般收拢回她的瞳孔,在眼底留下一闪即逝的虹彩。
“记录准备。”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朱莉亚已从储物柜中取出特制的魔法羊皮纸和感应墨水笔。笔尖不是金属,而是一小块打磨过的血晶石——血族的魔法媒介。
希芙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指尖相对的角度都经过严格计算。这是高阶魔法的前置仪式,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术式的最终效果。
“贯穿真实与虚幻的界线,揭露被时间掩埋的印记——”
她的吟唱声陡然升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魔力共鸣。停尸房的空气开始剧烈振动,魔晶灯的光芒被扭曲成波浪状,墙壁上的阴影如活物般蠕动、膨胀。
“显现吧,沉睡于死亡之中的记忆残片。全相追溯·真理显影!”
最后一个音节化为实质的银色符文,从她唇间飞出。符文在空中分裂、增殖,转瞬间就布满了整个房间的天花板。所有符文同时发光,投射下密集的光柱,在尸体上方交汇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立体魔法阵。
魔法阵不是平面图形,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立体结构——数百个几何体在其中生成、旋转、碰撞、重组,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不同频率的魔力嗡鸣。整个停尸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朱莉亚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飞速移动。那不是书写,而是“拓印”——笔尖自己牵引着她的手,将魔法阵的每一次变化、每一个符文的形态、每一次共鸣的频率,都以立体的魔法文字烙印在特制纸张上。羊皮纸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是活的,随着记录过程不断生长、延伸。
魔法阵缓缓降下,如光之帷幕般覆盖整具尸体。
焦黑的躯壳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微弱如萤火的几点,集中在胸腔区域。但很快,光点连接成线,线条蔓延成网,网络扩展成覆盖全身的复杂纹路——那是焚烧前就已经存在的、被火焰和死亡掩盖的魔法印记。
纹路的核心在心脏正上方。
暗紫色的光芒从那里喷涌而出,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液态光。它在空中扭动、盘旋,像有生命的触须在探索周围的空间。光流逐渐凝聚、塑形,最终凝固成一个完整的立体图案。
一条蛇。
不是平面的图腾,而是拥有三维结构的能量实体。蛇身盘绕成完美的环,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细密的魔法纹路在鳞片表面如血管般脉动。蛇头抬起,口中衔着自己的尾尖,形成一个永恒的循环。那双眼睛——由两个不断旋转的暗紫色旋涡构成——仿佛拥有生命般“注视”着施术者。
整个图案直径约三十厘米,悬浮在尸体上方二十公分处,缓慢自转。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魔力波动——古老、阴冷、带着某种亵渎神圣的污秽感。
“衔尾蛇……”朱莉亚轻声说,淡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自我吞噬的循环,终结与新生的扭曲象征。”
“也是某个组织的标记。”希芙的声音很轻。她想起了艾比盖尔——那个黑发黑瞳的少女,那个家族被灭门后唯一幸存者。现场留下的,就是类似的蛇形标志。
魔法阵的光芒持续了约十五秒,然后开始衰减。符文一个个熄灭,光柱逐渐消散。立体蛇形图案也随之变得透明,最终如晨雾般消失在空气中。
停尸房恢复了寂静,只有魔晶灯发出的嗡嗡声。
希芙走向第二张石台。按照案卷,这里应该是空的——蕾拉·阿尔丁的尸体应该在两周前下葬了。但谢莉尔她们带回的消息说,尸体被盗了。
她还是揭开了白布。
下面果然是空的,只有石台冰冷的表面。
希芙将手掌平放在石台上,闭上眼睛。
“追溯过往之影,捕捉残存之息——”
这一次的吟唱更轻,更像梦境中的呓语。她的掌心浮现出银白色的光环,光环如涟漪般扩散,覆盖整个石台表面。光环内部开始浮现极其细微的影像碎片——几天前还有人抬着东西放在这里的压力痕迹、更早时候不同尸体留下的元素残渣、还有……
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暗紫色波动。
和刚才那具尸体上同源的波动。
希芙睁开眼睛,异色瞳中闪过锐利的光:“蕾拉的尸体上,也有同样的标记。”
“那么这两起案件就不是独立事件。”朱莉亚得出结论,“凶手在按照某种规则选择受害者,并在她们身上留下标记。”
“规则是什么?”希芙沉思,“矿工的女儿和铁匠的妻子,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联系不在她们本身,而在她们所代表的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停尸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朱莉亚那种轻盈无声的步伐,也不是希芙自己那种魔力协调的步态。而是沉重的、犹豫的、带着明显紧张的脚步声,正沿着走廊靠近。
希芙和朱莉亚对视一眼,同时向阴影中退去。希芙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简易的符文——“静寂帷幕·视觉偏折”——符文融入空气,在她们周围形成一个光线扭曲的领域。不是完全隐身,但能让不仔细观察的人忽略她们的存在。
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探头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过于华丽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领口镶着廉价的假宝石。他的脸圆润,带着谄媚的笑容,但眼睛小且转动频繁,透露出精明和不安。头发抹了过多的发油,在魔晶灯下反着油腻的光。
男子先是左右张望,确认停尸房里“空无一人”,然后松了口气。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镀金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重复练习某种说辞。
希芙认出了他——鲍里斯·格莱斯顿,罗切斯特城市政厅的一个小官员,负责档案管理。她在几次学院与市政的联合会议上见过他,每次他都试图和贵族子弟搭话,但总因为过于急切而惹人厌烦。
他来这里做什么?
鲍里斯等了几分钟,开始焦躁地踱步。他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应该快到了……克劳德小姐真的会来吗?这消息可是花了我五个银币……要是能攀上克劳德家,以后在市政厅……”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异常清晰。
希芙解除了术式。
她从阴影中走出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鲍里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格莱斯顿先生。”希芙的声音平静无波。
鲍里斯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转身时左脚绊到右脚,差点摔倒。当他看清是希芙时,脸上的惊恐瞬间转化为狂喜和谄媚,那表情变化之快,堪称戏剧。
“克、克劳德小姐!您果然来了!我就知道,像您这样关心民情、体察百姓疾苦的贵族小姐,一定会亲临现场调查……”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张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希芙打断他,异色瞳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穿一切的通透感。鲍里斯感到自己所有的念头在那双眼睛前都无所遁形。
“这个……我、我在市政厅有些朋友,听说您申请了停尸房的访问许可……”鲍里斯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想着您可能需要……更多帮助。毕竟,这案子复杂得很,警察那些废物根本查不出什么,但如果是克劳德小姐您出手……”
“说重点。”朱莉亚也从阴影中现身。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血族天生的气质让鲍里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是!”鲍里斯连忙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听说您在调查蕾拉·阿尔丁的案子,而且她的尸体被盗了……巧了,我正好有些门路,找到了点……您可能会想要的东西。”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尽管停尸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尸体。蕾拉·阿尔丁的尸体。”
希芙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表情依然平静如冰封的湖面:“在哪里?”
“就在外面我的马车上!”鲍里斯挺起胸,试图表现得自信一些,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从那些盗尸者手里……呃,交涉来的。我想着,克劳德小姐您需要证据,这尸体肯定能帮上忙……”
“带我去看。”希芙简短地说,已经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