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后门外的窄巷里,停着一辆普通的货运马车。拉车的马匹是劣等的老马,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正不安地踩着蹄子,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翻滚。
鲍里斯掀开车厢后帘时,手在颤抖。
里面放着一具简陋的松木棺材,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棺木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有些泥块已经冻硬,有些还保持着挖掘时的湿润。泥土的气味——那种混合了腐殖质、地下水和死亡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些该死的盗尸者,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不给换,就这样从坟里挖出来……”鲍里斯抱怨着,伸手要去掀棺盖。
“退后。”希芙说。
她没有碰棺木,而是再次抬起手。这一次的施法过程更简洁,但效果更精细。
“揭示隐藏之物,显露天之真实。”
简短的低语,配合手指在空中的一个划动。银蓝色的光线从她指尖射出,不是直线,而是如扫描般从棺头到棺尾缓慢移动。光线所过之处,棺材的木质结构、内部的尸体形态、土壤的成分层次、甚至不同时间点残留的魔力波动,都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呈现在空气中。
有尸体的腐化气息——大约死亡两个月左右。有新鲜的泥土——挖掘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有运输过程中的颠簸痕迹。有搬运者的体温残留——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暗紫色波动。
和玛格丽特尸体上同源的波动。
“打开。”希芙对朱莉亚说。
朱莉亚戴上特制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绣着血族的防护符文——轻轻推开棺盖。
松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面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蕾拉·阿尔丁——从残留的面容特征和案卷中的素描对比可以确认——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葬衣,应该是下葬时的衣着。尸体浮肿,皮肤呈青灰色,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腐败水泡和绿斑。但致命伤清晰可见:心脏位置有一个细窄的刺伤,伤口边缘整齐,凶器应该是很薄的刀刃。
更重要的是,葬衣的胸口部位,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颜色。但在希芙的魔力感知中,那片污渍下方,有着和玛格丽特尸体上一模一样的魔力纹路。
衔尾蛇。
“棺木上的泥土,”希芙转向鲍里斯,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自行发光,“是从原墓地带来的,还是盗尸者随便找的土填上去的?”
鲍里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这个……我、我不清楚。他们送来的时候就这样……”
“他们是谁?”朱莉亚问,声音里带着血族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那平静不是冷漠,而是捕食者在询问猎物时的从容。
“就、就是些黑市的人……我不认识……”鲍里斯的额头开始冒汗,在寒冷的天气里这很不寻常,“克劳德小姐,您看,我帮您找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是不是……是不是能……”
希芙没有理他。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的施法更加精细。
“沉睡于死亡深处的印记,回应我的呼唤——”
吟唱声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共鸣频率。希芙的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交叠成莲花的形状。从指缝间,银白色的光芒如雾气般渗出,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光之触须。
这些触须探入棺材,探入尸体,精准地附着在心脏位置的那片污渍下方。
“显现吧。印记回响·全相投影。”
暗紫色的光芒再次涌出。
这一次,因为尸体已经腐烂,印记的显现过程更加诡异。暗紫色的光不是从皮肤表面浮现,而是从内部透出——透过腐败的肌肉组织、透过干涸的血液、透过亚麻布料。光芒在空气中凝聚,扭曲,最终再次形成那个立体的衔尾蛇图案。
一模一样的大小。
一模一样的魔力质感。
一模一样的、令人不安的旋转速度。
两起案件,同一个标记。
同一个凶手——或者同一个组织。
希芙收起术式。光芒消散时,她注意到鲍里斯正用恐惧混杂着贪婪的眼神看着那个消失的蛇形图案。
“你付了多少钱?”她突然问。
“啊?五、五十个金币……”鲍里斯说完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大,“不,我是说,为了帮克劳德小姐,这点钱不算什么……”
“盗尸者的联系方式。”希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现在带着刀刃般的锐利,“名字,地址,或者任何能找到他们的信息。”
鲍里斯的脸色变得惨白:“克劳德小姐,这……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我不能……”
“你可以。”希芙向前走了一步。她比鲍里斯矮一个头,但此刻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这个中年男子几乎窒息,“或者,我通知市政警卫队,说你涉嫌盗窃和买卖尸体、干扰司法调查、试图贿赂学院代表。根据普雷斯科特帝国法典第七卷第三章,这些罪名的累加刑期……你计算过吗?”
鲍里斯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我说!他们是‘掘墓人’杰克的手下,通常在旧港区的‘沉锚酒馆’接活。但克劳德小姐,您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他们会杀了我的……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希芙已经转身走向巷口。朱莉亚跟在她身侧,淡红色的眼眸最后扫了鲍里斯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克、克劳德小姐!”鲍里斯突然想起什么,踉跄着追了几步,“今晚我家里有个小聚会,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财政官的秘书、警卫队副队长、还有几个商会代表……您要不要来坐坐?我可以介绍您认识……”
“不必。”希芙没有回头。
“那、那这尸体……”
“送回原墓地。”希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混合在风雪声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让死者安息。如果我再听说你打扰她的安宁,你会后悔的。”
最后一句话很轻,但鲍里斯听得清清楚楚。他呆立在马车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超越他理解范围的力量的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棺材里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花了五十金币的“投资”,突然觉得这笔生意可能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决定。
离开停尸房区域后,希芙和朱莉亚没有直接前往旧港区,而是改道前往城西的铁匠聚集区。雪下得更大了,石板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你相信那个人的话吗?”朱莉亚问,深红色斗篷的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看起来像某种诡异的冠冕。
“关于盗尸者的部分,可能是真的。”希芙回答,银发在风雪中如旗帜般飘扬,“但他说‘碰巧’找到尸体……太过巧合。巧合到像是有人故意让他找到,再故意让他献给我。”
“有人在引导我们。”朱莉亚得出结论,淡红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闪烁,“蛇形标记是线索,但也是诱饵。有人希望我们发现它,希望我们将两起案件联系起来思考。”
“为什么?”希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朱莉亚,又像是在问自己。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某种模式,”朱莉亚说,“也许是为了误导。或者……是为了让我们注意到这个标记与我们已知的某个事件的关联。”
她没有明说,但希芙明白那个未尽之意——艾比盖尔家族的灭门案。那个黑发少女加入学生会时说过的话,希芙记得很清楚:“全家被灭门,灭门现场只留下一个蛇形标志。”
铁匠区比矿区整洁一些,但同样简陋。低矮的石屋排列紧密,每户门口都有锻造炉的痕迹——有些还在冒烟,有些已经冰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金属和汗水的气味,还有一种铁匠区特有的、金属被反复捶打后产生的奇异气息。
玛格丽特的家在区中心位置,是一栋两层的石屋。一楼是打铁铺,门面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铁砧、火炉和各种工具。二楼应该是居住区。
铺子里没有人,火炉也熄灭了。但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希芙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声音显得异常孤单。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打铁铺收拾得异常整齐,整齐到有些不自然——工具挂在墙上特定的位置,分类明确,间距相等。煤炭堆在角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工作台上放着几件未完成的铁器——一把镰刀,两个马蹄铁,还有一柄短剑的粗胚。每件物品都摆放得端正,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
希芙走到工作台前,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仔细观看那把短剑粗胚。锻造工艺相当精湛,钢胚均匀,折纹细腻,刃线笔直。玛格丽特的丈夫——案卷上写着他叫哈罗德·史密斯——显然是个技艺高超的铁匠,而且很可能有军事背景,因为这种制式短剑的锻造方法通常只有军队铁匠才掌握。
“楼上有生命反应。”朱莉亚轻声说,淡红色的眼眸望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一个成年男性,心跳缓慢,呼吸微弱,情绪状态……很复杂。”
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从楼上传来。那声音很轻,但以她们的听力,听得清清楚楚。
希芙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寂静的房屋里被放大。
二楼是一个大通间,用布帘隔成卧室和生活区。陈设简单但曾经温馨——木桌、几把椅子、一个壁炉、一张大床。墙上挂着一些绣品,针脚细密,图案是简单的花草和几何纹样。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萎的天竺葵,干枯的叶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一个男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里,背对着楼梯。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是个大力士。但此刻,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垮了脊柱。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用拇指反复抚摸。
希芙看到了那是什么——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上面是未完成的鸳鸯图案,针还插在上面,线头垂落。
“史密斯先生。”希芙轻声说。
男人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我们是罗德里格斯学院的学生,受学院委托调查您妻子玛格丽特的案件。”
男人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
哈罗德·史密斯有一张典型的铁匠脸——被炉火常年炙烤而泛红粗糙的皮肤,浓密的胡须,深邃的眼窝。但他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胡须凌乱,显然多日没有打理。
“学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警察都查不出什么,学院的学生能做什么?”
“我们可能找到了新的线索。”希芙平静地说,异色瞳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哈罗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银白色的头发和异色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惨然一笑:“问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希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朱莉亚则站在楼梯口,没有靠近,但淡红色的眼眸如扫描般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每一处细节。
“您妻子失踪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哈罗德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拇指继续抚摸那个未完成的鸳鸯:“没有。和平时一样……她早上给我做了早餐,燕麦粥和煎培根。说要去市场买些绣线,还想买只鸡晚上炖汤。我说好,给了她钱……她笑着出门,说晚上见。”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晚上……她没有回来。我等到半夜,炉火都熄了。出去找,挨家挨户敲门问。邻居都说没见到。我去报警,值班的警卫说可能回娘家了,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我等不了,自己找到天亮。然后在旧仓库……”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但这次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
希芙等待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男人的颤抖稍微平复,才继续问:“她最近有没有提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哈罗德摇头,手依然捂着脸:“没有。玛格丽特……她是个简单的女人。每天就是照顾家,做绣活补贴家用。有时候会去教堂帮忙……她信教很虔诚。”
“教堂?”希芙捕捉到这个信息,“哪个教堂?”
“圣安娜教堂,在城西。”哈罗德放下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问这个干嘛?和案子有关吗?”
“可能有关。”希芙没有多说,“她经常去?”
“每周至少三次。她说在那里帮忙打扫,有时候教贫民区的孩子识字……”哈罗德突然想起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对了,大概一个月前,她提过一次,说教堂最近来了个新神父,很年轻,说话很有趣,懂得很多。”
“名字?”
“不知道。她没细说,我也没问。”哈罗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我要是多问几句就好了……我要是……”
他的话语被哽咽打断。
希芙换了个方向:“您妻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品?比如首饰、信件、或者别人送的东西?”
哈罗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他走到墙角的一个橡木箱子前,蹲下身,用钥匙打开锁。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女性的衣物和一些小物件。哈罗德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亚麻材质,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她随身带的东西。”哈罗德把布包递给希芙,“警察检查过,说没什么特别的,就还回来了。”
希芙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是用魔力感知扫描了一遍——布包本身没有异常魔力,内部有几件普通物品的微弱元素反应。
她解开布包的系绳。
里面有几枚铜币,一把牛角小梳子,一面巴掌大的银镜,一个针线包,还有……
一个木制的小吊坠。
吊坠很简单,就是一块圆形的薄木片,用皮绳穿着。木片上刻着一个符号。
希芙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蛇形标记的简化版——没有衔尾,只是一条盘绕成环的蛇,蛇头抬起,但口中没有衔着尾巴。
“这是哪来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朱莉亚注意到她指尖的微小动作——那是准备施法的前兆。
“玛格丽特说是教堂发的。”哈罗德说,眼睛盯着那个吊坠,表情复杂,“新来的神父说,这是‘守护符’,能保佑佩戴者平安。她信了,就一直戴着。我说过这玩意儿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但她不听。”
“什么时候拿到的?”
“大概……六周前?”哈罗德努力回忆,眉头紧皱,“对,就是九月底左右。她说教堂开始发放这些小礼物,给常去的信徒。”
九月底。蕾拉·阿尔丁是九月中旬遇害的。
时间线开始串联。
希芙将吊坠举到眼前,异色瞳仔细审视着那个蛇形雕刻。雕刻工艺粗糙,像是匆忙完成,但蛇的形态却异常生动。更关键的是,在刻痕的凹陷处,嵌着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
她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前。没有直接嗅闻,而是用魔力包裹着粉末,分析它的成分。
“灰烬。”她低声说,“混合了曼德拉草根粉、夜茄花瓣、还有……记忆苔的孢子。都是强效的精神影响类材料。”
“所以吊坠不只是象征,”朱莉亚明白了,“它有实际作用。长期佩戴,佩戴者的心智会逐渐受到影响,变得更容易被暗示、被引导。”
“让她们更顺从?更愿意听从某个指令?”希芙收起吊坠,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魔法材料袋,“但目的是什么?选择特定的人,取走特定的器官,留下标记……这一切必须有一个仪式性的意义。”
她看向哈罗德:“这个吊坠我需要带走。作为证据。”
哈罗德点头,表情麻木:“拿走吧。如果能找到凶手……请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那话语中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那不是愤怒的炽热,而是仇恨冻结后的绝对冰冷。
希芙站起身:“我们会的。感谢您的配合。”
她和朱莉亚走向楼梯。就在即将下楼时,希芙突然停下,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史密斯先生,您妻子……她有没有提过,教堂里除了新神父,还有什么别的变化?比如装饰、仪式、或者其他常去的人?”
哈罗德沉默了很久。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说过一次……说教堂地下室最近在整修,不让一般人进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遥远的梦境,“她说新神父告诉她,那是为了准备一个‘特别的仪式’,能净化整个罗切斯特城的罪孽。”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件事。”
希芙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铁匠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整条街道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呼啸。
“两个受害者都接触过圣安娜教堂。”朱莉亚总结道,深红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或者至少,其中一人有明确的联系。而教堂正在准备某种‘净化仪式’,新神父在发放带有精神影响效果的蛇形吊坠。”
“这太明显了。”希芙说,异色瞳在街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明显得像是个陷阱。”
“也可能是挑衅。”朱莉亚补充,“凶手——或者组织——在展示他们的影响力,甚至渗透进了教堂这样的神圣场所。他们在说:‘看,我们无处不在。’”
希芙没有回答。她从材料袋中取出那个木制吊坠,在街灯下再次仔细查看。
木片很普通,是常见的橡木。刻工粗糙,像是匆忙完成。但蛇形图案的线条走向,与停尸房里显现的衔尾蛇标记,在魔法结构上有明显的同源性。这是同一个体系的符文,只是简化版与完整版的区别。
她将吊坠收好,抬头望向罗德里格斯学院的方向。那些高耸的魔法尖塔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塔顶的观测水晶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那是学院防护结界的标志性光芒。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希芙说,声音在风雪中清晰而坚定,“关于圣安娜教堂,关于新神父,关于这个蛇形标记的历史渊源。还有……关于‘掘墓人’杰克和盗尸黑市。”
“你要去沉锚酒馆?”朱莉亚问,淡红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闪烁。
“今晚。”希芙点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回学院一趟。艾比盖尔应该已经回来了,她家族的案件档案里,可能有关于这个标记的更详细信息。谢莉尔在墓地可能也有发现。”
“需要我陪同去酒馆吗?”
“需要。”希芙看了朱莉亚一眼,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旧港区不是学院,那里的规则……更原始。你的血族身份,在某些场合会比我的魔法和贵族头衔更有威慑力。”
朱莉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我很荣幸能成为会长的……威慑手段。”
她们并肩走入风雪,身影在昏暗的街道上逐渐模糊。希芙的银发在身后飘扬,发梢拖出淡蓝色的魔力残影,像彗星的尾迹。朱莉亚的深红斗篷在纯白的世界里如同一道移动的伤口。
而在她们身后,铁匠铺二楼的窗户后,哈罗德·史密斯依然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那个未完成的香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
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在壁炉余烬的最后一点光芒中,会发现他的另一只手——那只长满老茧、能轻易挥动二十磅铁锤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不是绣品,不是工具。
而是一块黑色的铁片。
铁片被锻打得极薄,边缘锋利如刀。在铁片表面,用精细的雕刻工艺,刻着一个完整的衔尾蛇图案。
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停尸房里魔法显现出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哈罗德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某个词,某个名字,某个……祷文。那不是对七神的祈祷,而是更古老、更黑暗的语言。
风雪吞没了所有声音。
只有蛇的影子,在罗切斯特城的冬夜里,随着蔓延的黑暗,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