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落魄之人的遗憾(上)

作者:白鹿折枝 更新时间:2026/1/18 5:10:01 字数:4134

雪越下越大,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冰冷的白羽。罗切斯特城的贫民区在雪后显得更加破败——融雪混合着泥土和垃圾,在狭窄的街道上形成灰黑色的泥浆,每一步都溅起肮脏的水花。

谢莉尔·夏普为死者献上花束,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深棕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狗耳——作为犬种兽人的特征——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每一丝声响:孩童的嬉闹、主妇的争吵、醉汉的呓语,还有那些更隐秘的、在阴影中进行的交易。

艾比盖尔·艾弗森走在她身侧,黑色的长发束成简洁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属于复仇者的眼神。

“我们应该先去找那个传言中的‘贵族’。”艾比盖尔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如果蕾拉真的被包养,那个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者,他就是凶手。”谢莉尔补充道,但语气里带着犹豫,“可是……动机呢?一个贵族为什么要杀害一个矿工的女儿?”

“有些人的恶不需要理由。”艾比盖尔的声音很冷,“就像那个毁灭我家族的人一样。他们杀人、掠夺、毁灭,只是因为……他们可以。”

谢莉尔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她知道艾比盖尔背负着什么——那个雨夜,艾弗森伯爵府的大火,二十三具尸体,以及墙上那个诡异的蛇形标记。有些伤口,不是言语能够抚慰的。

她们按照之前打听来的信息,前往市中心的商业区。那里是罗切斯特城最繁华的地带,商铺林立,车马喧嚣,与贫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精致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来自四国的商品:普雷斯科特帝国的机械钟表、阿夫特伯格公国的红酒、菲茨杰拉德帝国的精灵织物、安斯沃思王国的兽皮工艺品。衣着光鲜的贵族和富商在街道上漫步,仆从们恭敬地跟随其后。

“蕾拉会来这里买药?”谢莉尔看着那些橱窗里昂贵的商品,眉头微皱,“这里的药价不是矿工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她才需要额外的‘收入’。”艾比盖尔的目光扫过一家高级珠宝店,那里的一位贵妇人正在试戴一条镶满宝石的项链,“如果包养传言是真的,那个男人很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她们开始逐一拜访那些可能售卖昂贵药材的店铺。前几家店的老板都对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不太热情,直到她们来到一家名为“银月药剂坊”的店铺。

店铺不大,但装潢精致。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诡异的药剂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学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矿物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用天秤称量某种银色粉末。他抬头看到谢莉尔和艾比盖尔,眉头微挑:“学生?你们走错地方了,这里不卖治疗感冒的草药茶。”

“我们不是来买药的。”艾比盖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蕾拉·阿尔丁的素描画像——那是从案卷上拓印下来的,“我们在找这个女孩。她可能在您这里买过药。”

老板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眼神闪烁了一下:“见过。大概……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都买同样的药——‘月影草萃取液’和‘银叶薄荷膏’,都是治疗严重肺病的特效药,价格不菲。”

“她一个人来吗?”谢莉尔问。

“一开始是。后来……”老板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后来有个男人陪她来过两次。穿着不错,但气质……嗯,不像真正的贵族。更像个暴发户或者小官员。”

“能描述一下那个男人吗?”

老板回忆着:“四十多岁,微胖,圆脸,头发抹了很多发油,穿得很华丽但品味不佳。说话声音很大,总喜欢炫耀自己认识什么大人物。我记得有一次,他指着街对面市政厅的窗户说:‘看,那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可是档案管理处的负责人。’”

档案管理处。市政厅。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对视一眼,这个描述让她们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市政厅工作、总是试图巴结贵族的小官员类型,虽然她们还不知道具体名字。

“他们有说什么吗?关于彼此的关系?”艾比盖尔追问。

老板露出暧昧的表情:“那男人总是搂着她的腰,动作很……亲密。女孩一直低着头,不太说话。有一次我听到那男人说:‘放心,你妈妈的治疗费包在我身上,只要你乖乖的……’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意思很明显。”

谢莉尔感到一阵反胃。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年轻的蕾拉低着头,忍受着中年男人油腻的手在自己腰间摩挲,只为了换取救命的药。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九月初吧。”老板想了想,“对,就是九月的第一周。那次她是一个人来的,脸色很不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买了药就匆匆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九月初。蕾拉在九月中旬遇害。

“谢谢您。”艾比盖尔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这是信息费。”

老板迅速收起银币,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要调查那个男人……小心点。我听说他在市政厅有点关系,虽然职位不高,但很会钻营。这种小人最麻烦。”

离开药剂坊后,两人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整理思绪。寒风刺骨,但她们似乎都感觉不到冷。

“市政厅档案管理处的官员。”谢莉尔低声说,“如果他就是包养蕾拉的人,那他可能和她的死有关。但是……为什么?如果只是包养关系,没必要杀人灭口。”

“除非蕾拉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艾比盖尔分析道,“或者,她想要结束这段关系,而那个男人不愿意放手。又或者……她的死根本与包养无关,而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谢莉尔沉思着,“蛇形标记,器官缺失,这些显然不是普通的情杀或仇杀。一定有更深的动机。”

她站起身:“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蕾拉家庭的信息。特别是她父亲——贝尔蒙特·阿尔丁。那些邻居说他以前是个骑士,后来才沦为矿工。一个骑士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们决定返回贫民区,寻找更年长的居民打听。在一处公共水井旁,她们找到了一个正在洗衣的老妇人。老妇人至少有七十岁了,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但眼睛依然清澈。

“贝尔蒙特?啊……那个可怜人。”老妇人听她们问起,长叹一声,手中的搓衣板停在半空,“他曾经是我们这条街的骄傲。真的,二十年前,当他穿上骑士盔甲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去送他。那么英俊,那么挺拔,就像故事里的英雄。”

“发生了什么?”谢莉尔蹲下身,帮老妇人拧干一件衣服。

“嫉妒。”老妇人吐出这个词时,声音里充满了苦涩,“贝尔蒙特太优秀了。他出身平民,却凭着战功一路晋升,眼看就要被封为骑士长,甚至可能获得一小块封地。这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那些靠家族背景上位的贵族子弟。”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当时有个和他同期的小贵族,一直嫉妒贝尔蒙特的能力。那个人设计了一场陷害,指控贝尔蒙特在战场上临阵脱逃。证据是伪造的,证人是被收买的,但没人会听一个平民出身的骑士辩解。”

“那个小贵族是谁?”艾比盖尔问。

老妇人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听说后来在市政厅谋了个闲职,过得不错。而贝尔蒙特……他被剥夺了骑士资格,徽章被折断,剑被收回。他回到这条街的那天,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直接走进家门,三天没出来。”

“那他的妻子呢?”谢莉尔轻声问。

老妇人的眼神黯淡下来:“艾丽莎……那是个温柔的好女人。在贝尔蒙特最绝望的时候,她一直陪着他。但厄运还没结束。”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听,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那个陷害贝尔蒙特的小贵族,为了彻底摧毁他,雇了一群混混……在一个雨夜,他们闯进贝尔蒙特家,当着他的面……凌辱了艾丽莎。贝尔蒙特被按在地上,眼睛被打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之后,艾丽莎就变了。她很少出门,眼睛总是红肿的。不久后……她怀孕了。”

谢莉尔倒吸一口凉气。

“孩子就是蕾拉。”老妇人继续说,“艾丽莎的身体在怀孕期间就很差,生产时差点没挺过来。之后一直病恹恹的,肺病就是那时落下的。贝尔蒙特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只能下矿干活。一个曾经的骑士,在黑暗的矿洞里挥动镐头……每次看到他满身煤灰地回家,我都会背过身去抹眼泪。”

“他恨蕾拉吗?”艾比盖尔问,“毕竟她不是……”

“不。”老妇人坚定地摇头,“恰恰相反。贝尔蒙特把蕾拉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也许比亲生女儿更甚。他从不让蕾拉干重活,自己省吃俭用也要送她去识字学校。晚上回家再累,也会给蕾拉讲故事,讲他当骑士时的冒险。但……他从不抱她,也很少对她笑。不是不爱,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次看到蕾拉,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蕾拉知道这些吗?”

“我不知道。”老妇人叹息,“那孩子很懂事,从不问自己的父亲是谁。她只知道母亲身体不好,需要昂贵的药。所以她拼命工作——白天在纺织厂,晚上还给富人家里洗衣服。但那些钱远远不够……直到几个月前,她突然有了大笔钱,能买最好的药。邻居们开始传言,说她被贵族包养了。贝尔蒙特听到这些传言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整天的酒,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老妇人擦了擦眼角:“但第二天,他还是默默收起了碎片,什么也没说。他还能说什么呢?作为一个父亲,他连给妻子买药的钱都挣不到,又能指责女儿什么呢?”

谢莉尔感到胸口堵得难受。她想起那个在门前咆哮、满脸愤怒和绝望的男人,突然理解了他所有的痛苦。那不是针对她们的敌意,而是对这个世界、对自己命运的无尽愤怒。

“艾丽莎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艾比盖尔问。

“蕾拉遇害后一周。”老妇人轻声说,“听到女儿死讯的那天,艾丽莎吐了一大口血,之后就再没下过床。她撑了一周,好像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凶手被抓到,也许是等一个公道。但什么都没等到。最后那个早晨,她握着贝尔蒙特的手,说了句‘对不起’,就闭上了眼睛。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自己拖累了这个家?对不起没能保护女儿?谁知道呢……”

“那贝尔蒙特现在……”

“蕾拉的尸体被盗后,他就彻底垮了。”老妇人摇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毫无反应。最后我离开时,听到他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从没给过我们公道。’”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沉默了。寒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垃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陷害贝尔蒙特的小贵族,”艾比盖尔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您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吗?任何特征都可以。”

老妇人皱眉思索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艾丽莎曾经模糊地提过一句。她说那个人的姓氏里有个‘格莱’的音,而且他特别喜欢抹发油,离很远就能闻到那股油腻的香味。”

格莱。发油。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再次对视。药剂坊老板的描述——四十多岁,微胖,圆脸,头发抹了很多发油,在市政厅档案管理处工作。

“鲍里斯·格莱斯顿。”艾比盖尔低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每个音节都沾着毒。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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