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稀薄如纱,透过罗切斯特城西区低矮房屋的间隙,在石板路上切割出狭长的光带。空气中飘荡着煤烟、炖菜和廉价肥皂的气味——这是平民区特有的、混杂着生活艰辛与微末希望的气息。
希芙和谢莉尔站在一扇红色木门前。
门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门框上方钉着一个简陋的十字架,木头制成,边缘粗糙,看起来像是屋主自己雕刻的。从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不是贵族沙龙里的锡兰红茶或大吉岭,而是平民常用的、廉价但香气浓烈的混合茶包。
谢莉尔深吸一口气,犬耳在头发下微微颤动。她捕捉到了至少五种不同的气味:茶叶的涩香、烤饼的焦糖味、陈旧木家具的霉味、廉价香皂的刺鼻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熏香气。
和教堂里的气味一样。
她轻轻碰了碰希芙的手臂。会长今天依然保持着那副深棕色头发、灰褐色眼睛的伪装,但谢莉尔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比昨天在市场上更直一些——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属于贵族的姿态修正。
“准备好了?”希芙低声问,声音已经调整成温和的中音,少了平时的清冷。
谢莉尔点头,抬手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响。开门的是上午在教堂见过的那位胖妇人——她自我介绍叫贝拉,在纺织厂工作了二十五年,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两个女儿长大。
“哎呀,你们来了!”贝拉脸上堆满笑容,脸颊上的雀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洒落的芝麻,“快进来快进来,大家都到了。”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拥挤。
客厅不过十平米见方,摆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桌、四把样式各异的椅子,还有一张靠墙的长沙发——沙发上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墙壁上贴着廉价的印花墙纸,图案是重复的玫瑰花,许多地方已经起泡、剥落。
但屋子里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窗玻璃一尘不染,桌上的茶具虽然样式不配套,却洗得晶莹剔透。
已经有三个女人坐在桌边。
除了上午见过的瘦高妇人——她叫多丽丝,是个裁缝——还有两个谢莉尔没见过的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但眼睛异常明亮的金发女人;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可能有五十岁,头发花白,双手关节粗大,显然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
“这是安娜。”贝拉指着金发女人介绍,“她也在纺织厂工作,和我一个车间。这是玛莎,以前在码头搬运货物,现在腿脚不好了,在家接些缝补活计。”
她又转向安娜和玛莎:“这两位是新来的姐妹,希芙和谢莉尔。今天在教堂认识的,我看她们挺虔诚的,就邀请来了。”
安娜和玛莎打量着希芙和谢莉尔。玛莎的眼神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但安娜的目光锐利得多,像在评估什么。
“欢迎。”多丽丝开口,声音比上午更冷淡些,“茶快好了,先坐吧。”
希芙和谢莉尔在桌子末端的两个空位坐下。谢莉尔把带来的一小包蜂蜜饼干放在桌上——那是她们在市场花两个铜币买的,包装简陋,但香气诱人。
“哎呀,还带东西来了。”贝拉高兴地拿起饼干,“正好配茶。玛莎带了苹果派,多丽丝带了果酱——都是自己做的,可比店里卖的好吃多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和几个杯子。茶水是深褐色的,香气浓烈到有些刺鼻。杯子是普通的陶杯,杯口有细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茶会开始了。
起初的谈话很平常,都是些家长里短:物价又涨了,纺织厂最近在裁员,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哪条街新开了家便宜的面包店……希芙很少开口,只是偶尔点头微笑,扮演着一个羞涩内向的新来者。谢莉尔则恰到好处地插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逐渐融入谈话的氛围。
但谢莉尔没有放松警惕。她的犬耳持续捕捉着每个人的呼吸节奏、心跳变化、语气中的微妙波动。她能闻到,随着谈话深入,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熏香气逐渐变浓——不是从某个具体物品散发出来的,而是从这些女人身上,从她们谈论信仰时越来越激动的情绪中,弥漫出来的。
“说起来,”半小时后,安娜突然转变了话题,眼睛紧盯着希芙,“你们为什么来圣安娜教堂?城里大教堂那么多,那里的神父更有名,教堂也更漂亮。”
问题来得突然,带着试探的锋芒。
希芙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一个紧张的小动作,演得恰到好处。
“我……我表妹的邻居说,那里的神父讲道很特别。”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适当的犹豫,“说能让人‘真正感受到真主的恩典’。我们之前去过大教堂,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完道就想走。”
“那是因为那些大教堂的神父只关心捐款和排场。”玛莎叹了口气,花白的头发在窗光下泛着银光,“他们不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苦。但威廉神父不一样——他听我们说话,给我们建议,还经常帮助有困难的家庭。”
“威廉神父?”谢莉尔问。
“就是教堂那位年轻神父。”贝拉解释道,“全名是威廉·格雷。他来圣安娜教堂才半年,但已经让教堂完全变了个样。以前这里冷冷清清的,现在每周礼拜都坐满人——大多是女人,但也有一些男人来。”
多丽丝冷哼一声:“男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想找个虔诚的老婆。真正理解神父教诲的,还是我们女人。”
安娜没有接话。她依然盯着希芙:“那么,你们理解了多少?神父说的‘奉献’和‘牺牲’,你们怎么想?”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贝拉的笑容僵在脸上。玛莎低头摆弄着围裙边缘。多丽丝端起茶杯,但谢莉尔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一个测试。谢莉尔立刻意识到。安娜在测试她们是否真的“虔诚”,是否真的理解了那个扭曲教义的核心。
希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眼睛,那双被伪装成灰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不是魔法的光,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真实,真实到谢莉尔几乎要忘记她是在演戏,“我一直想,如果我能用自己的什么去交换,让她再多活一天,哪怕一小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那是不可能的。生命一旦逝去,就再也回不来。”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所以当神父说,真正的奉献是献出灵魂中最深的部分时……我想我明白那种感觉。不是物质的给予,而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恐惧、爱、记忆、希望——全部交出去。因为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反而最接近纯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壶中冷却的细微声响。
安娜的眼神变了。那种评估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鸣的柔软。她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下来:“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危机暂时解除。
贝拉松了口气,连忙给大家添茶。多丽丝也放松下来,开始切苹果派。玛莎递给希芙一块最大的派,眼神里充满同情。
但谢莉尔的心跳却在加速。
因为她闻到了——在希芙说出那段话时,安娜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气味突然变了。那不是普通的感动或共鸣,而是一种……狂热的认同,一种“找到同类”的激动。
这个安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入那个扭曲的信仰。
接下来的谈话又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领域。女人们开始谈论教堂的各种活动:每周三的祈祷会,每周六的互助小组——信徒们轮流帮忙打扫教堂、整理花园,或者照顾生病的老信徒。
“说起来,”谢莉尔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上午拿到吊坠的那个小姑娘——莎拉,对吧?她也是经常来帮忙吗?”
“莎拉啊,”贝拉脸上露出笑容,“那孩子可懂事了。她妈妈卧病在床,爸爸在矿上出事死了,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养家,但每周日一定来教堂,帮忙打扫,从不缺席。神父说,她的虔诚是‘纯粹’的——不在乎回报,只是因为信仰本身。”
多丽丝补充:“她是第七个拿到吊坠的。前面六个,也都是这样的好姑娘。”
机会来了。
希芙微微前倾身体,做出好奇的表情:“前面六个?都是谁啊?我有点想认识认识——向她们学习。”
女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次连安娜都没有表现出警惕,反而有些自豪地说:“都是我们认识的姐妹。第一个是蕾拉——矿工的女儿,可惜……唉,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谢莉尔捂住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震惊和难过。
“嗯,意外。”玛莎摇头,眼神黯淡,“多好的姑娘啊,为了给妈妈买药,什么活都肯干。她拿到吊坠后特别开心,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珍贵东西’。没想到没多久就……”
“第二个是玛格丽特。”贝拉接话,“铁匠的妻子,人也特别好,经常教我们绣花,还免费帮穷人补衣服。她也……也是意外。”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谢莉尔和希芙等待了几秒,然后希芙轻声问:“那……第三个呢?”
安娜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艾米莉。纺织厂的女工,就住在隔壁街。昨天……昨天也没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谢莉尔感到一阵寒意。三个拿到吊坠的女人,都死了。而眼前这些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怀疑其中的关联——或者,她们拒绝怀疑。
“怎么会这样……”希芙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这一次不是演技,“三个拿到吊坠的好姑娘,都……神父怎么说?”
多丽丝深吸一口气:“神父说,那是真主召唤她们去侍奉了。他说,被选中的人,灵魂太过纯净,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们太久。她们提前完成了使命,回到了真主身边。”
荒谬。扭曲。邪恶。
谢莉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她能闻到,当多丽丝重复神父的话时,女人们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病态的荣耀感。她们真的相信,那些女孩的死是一种“恩典”。
“那……另外三个呢?”谢莉尔小心翼翼地问,“第四、第五、第六个拿到吊坠的人,她们……还好吗?”
贝拉突然站了起来:“茶凉了,我再去烧点水。”
她匆匆走进厨房,留下尴尬的沉默。
安娜盯着自己的茶杯,声音很轻:“第四个是莉莉安,洗衣妇的女儿。第五个是苏珊,面包店帮工。第六个是……是我女儿,凯特。”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谢莉尔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希芙,会长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追问。
玛莎拍了拍安娜的手背:“凯特是个好孩子,她不会有事的。神父说了,每个人的‘使命’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立刻召唤。”
“但蕾拉、玛格丽特、艾米莉都……”安娜的声音哽住了。
多丽丝突然开口,语气尖锐:“安娜,你这是在怀疑真主的安排吗?神父说过,质疑就是不够虔诚的表现。凯特如果够虔诚,真主自然会保护她——如果不够,那被召唤也是荣耀。”
残酷的逻辑。谢莉尔感到恶心。
厨房里传来水壶沸腾的尖啸声。贝拉端着新烧好的水出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谢莉尔能闻到她身上那丝压抑的焦虑。
茶会又持续了半小时,但气氛已经变了。女人们的话题刻意避开了吊坠和那些死去的女孩,转而谈论起下周教堂要举办的“特别祈祷会”。
“神父说,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贝拉压低声音,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只有拿到吊坠的人才能参加。他说……那是真正的‘与真主沟通’的机会。”
多丽丝点头:“我女儿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就算付出一切,也要参加。”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围裙。
希芙和谢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是时候离开了。
又坐了十分钟后,希芙站起身,礼貌地表示她们还有事要办,感谢主人的款待。贝拉热情地把她们送到门口,反复叮嘱她们下周一定要再来教堂。
“一定要坚持来。”她握着希芙的手,眼神真诚得令人心碎,“真主会看到你们的虔诚的。也许……也许下一个拿到吊坠的,就是你们中的一个。”
走出红色木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在狭窄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希芙和谢莉尔沉默地走了两条街,直到确认远离了那栋房子,才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
“名单。”希芙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谢莉尔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火,“蕾拉,第一。玛格丽特,第二。艾米莉,第三。莉莉安,第四。苏珊,第五。安娜的女儿凯特,第六。今天那个莎拉,第七。”
“七个拿到吊坠的人。”谢莉尔接话,“三个已经死了。如果凶手是按照顺序下手,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莉莉安——第四个。”
希芙点头。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魔力凝结成银蓝色的光丝,组成一个简易的名单:
1.蕾拉·阿尔丁-
2.玛格丽特·铁砧-
3.艾米莉·卡特-
4.莉莉安-?
5.苏珊-?
6.凯特-?
7.莎拉-?
“我们需要找到莉莉安和苏珊的详细信息。”希芙说,“还有凯特的全名和住址。然后立刻派人保护她们。”
“但神父说只有拿到吊坠的人才能参加那个‘特别祈祷会’。”谢莉尔皱眉,“如果仪式需要七个人……”
“那么凶手可能不会立刻杀死第四、第五、第六个。”希芙接上她的思路,“他需要凑齐七个人,完成仪式。所以莉莉安、苏珊、凯特暂时可能是安全的——直到莎拉也成为目标之后。”
她收起魔力,光丝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需要立刻和朱莉亚、艾比盖尔汇合。她们监视教堂一天了,也许有更多发现。”
两人加快脚步,向着预定的汇合地点——教堂后街的一个废弃仓库——走去。
然而,当她们抵达时,只看到了艾比盖尔一个人。
黑发少女靠在仓库锈蚀的铁门边,脸色凝重。看到希芙和谢莉尔,她立刻站直身体。
“朱莉亚呢?”希芙问,目光扫过四周。
“两小时前离开了。”艾比盖尔快速汇报,“她说留在教堂的监测魔法感应到神父突然离开教堂,行踪可疑。她让我留在这里接应你们,自己跟过去了。”
谢莉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人?她有说去哪里吗?”
艾比盖尔摇头:“只说是‘郊外方向’,让我等你们回来,然后回学院集合。她说如果三小时内没回来,就说明出事了。”
希芙的表情凝固了。那双被伪装成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恐慌的光芒——谢莉尔从未在会长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多久了?”希芙的声音很轻。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艾比盖尔准确报时。
离三小时还有十三分钟。
巷子里的风突然变冷了。夕阳的余晖在墙壁上涂抹出暗红色的光斑,像干涸的血迹。
希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已经被压制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先回学院。”她说,“如果朱莉亚没事,她会直接回那里。如果她三小时后还没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谢莉尔明白了未尽之意。
那就说明,副会长遇到了她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麻烦。
三人迅速离开仓库区,穿过逐渐昏暗的街道,向着罗德里格斯学院的方向走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座城市。
而在城市之外的某个角落,朱莉亚·霍尔正贴着潮湿的墙壁,淡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猎食者的光芒。
她面前的木屋里,一本摊开的笔记正等待着她。
而笔记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温柔地微笑着,手中握着一把滴着银液的匕首。
但这一切,希芙她们还要再等一会儿才会知道。
现在,她们只能加快脚步,在夜色中奔向学院,心中祈祷着那个血族少女能够平安归来。
学院钟楼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像一柄刺入夜空的黑色长剑。
而剑尖所指的方向,是越来越浓的、不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