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医务室内的空气却凝结如冰。
威廉·格雷站在魔法囚笼中央,纯白面具在四面升起的法阵光芒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苍白。他手中的黑色晶体刀刃无声旋转,边缘流淌的银色液体在空气中拉出细长的光痕,像垂死毒蛇的涎水。
“天罗地网?”威廉轻声重复希芙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恐惧,只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小狐狸,你总是低估仪式所需付出的代价。”
他的手指在刀刃上一划——不是割破,而是轻轻触碰。黑色晶体表面瞬间亮起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沿着刀刃蔓延至他的手臂,爬上面具边缘,最终在面具额心的位置凝聚成一个旋转的、立体的衔尾蛇图案。
图案成型的瞬间,房间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存在层面的寒意。尤莉·雷蒙德的手指搭在弓弦上,世界树枝制成的长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武器对高等威胁的本能反应。
“退后!”老教授哈罗德·维恩第一个察觉异常,橡木法杖重重顿地,“他在献祭生命能量,准备召唤——”
话音未落,威廉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与教堂里那个英俊温和的神父判若两人。不是丑陋或扭曲,而是……非人。皮肤苍白如大理石,血管呈暗紫色在皮下清晰可见,眼瞳是纯粹的、没有虹膜与瞳孔之分的深紫,像两颗切割完美的紫水晶。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柔的微笑,但那笑容此刻显得诡异而亵渎。
“三十年的准备,七重属性的祭品,真主复生的通道……”威廉的声音变了,多了层层叠叠的回响,仿佛有多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但你们知道吗?最完美的仪式,总需要一些……额外的祭品。比如——”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深紫色的水晶。
水晶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其中封存的东西让希芙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物质,而是一团扭曲的、不断挣扎的黑暗灵魂。至少七个,不,十个,二十个……无数细小的灵魂碎片被强行压缩在一起,在水晶中永恒地哀嚎。
“深渊馈赠·灵魂棱镜。”威廉举起水晶,对着月光——月光透过水晶时被染成污浊的紫色,“收集了三十年来所有‘失败实验体’的灵魂残渣。本来是为真主准备的额外祭品,但现在……”
他捏碎了水晶。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啸。二十七个,三十四个,四十一个……确切数字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灵魂碎片在获得自由的瞬间,没有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融合、重组。
威廉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从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如沙雕般剥落、消散,化作暗紫色的光尘。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灿烂。
“以我之躯为祭坛,以我之魂为桥梁,呼唤沉眠于深渊第七层的——”
他的吟唱被哈罗德教授的怒吼打断:“阻止他!他在召唤高等魔族!”
尤莉的箭矢离弦。七根纯粹由光元素凝结的长针,每一根都瞄准威廉身体的一个魔力节点——这是精灵族对付召唤术的标准战术,打断节点连接,中断仪式。
但箭矢在距离威廉三尺处停下了。
不是被阻挡,而是……溶解。光元素长针如冰雪遇火般消融,化作点点微光,被吸入威廉正在消散的身体中,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没用的。”威廉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仪式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你们唯一的选项是——”
他的身体完全消散。
只剩下一团暗紫色的、不断旋转的光雾。光雾中央,一个黑色的裂口正在张开——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现实这块画布上被撕开的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无限深邃的黑暗。
裂口中,一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一个由纯粹恶意凝结而成的概念实体,直径超过两米,通体漆黑,只有瞳孔的位置是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眼睛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有一只微小的、复数的眼睛。
“深渊监视者·千目之魔。”艾比盖尔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血脉深处的记忆,“影蛇会记录中的七大深渊领主之一……他们真的召唤过这种东西?”
眼睛完全钻出裂缝。
它的“身体”——如果那团不断变化形态的黑暗可以称之为身体——开始膨胀,触须延伸,触碰到的墙壁瞬间化为虚无,不是崩塌,而是从存在层面被抹除。地板、天花板、病床、医疗器械……所有物质在触须接触的瞬间,都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般消失。
“结界!”希芙的声音穿透混乱,“所有人退到我身后!尤莉老师,掩护撤退!哈罗德教授,准备封印术!”
她的九条狐尾完全展开,每一条都延伸至极限长度,尾尖的九色火焰暴涨,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屏障——克劳德家族秘传防御术“九尾天穹”,理论上可以抵挡九阶以下的所有攻击。
但千目之魔的触须撞上屏障时,希芙脸色瞬间苍白。
不是魔力对抗的消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侵蚀——那触须在“吞噬”结界的存在本身。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颜色黯淡,结构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它的攻击附带‘存在抹除’特性!”希芙咬牙维持着结界,“普通防御没用!需要概念层面的对抗!”
哈罗德教授的法杖开始发光。老精灵吟唱着古老的高等精灵语,那些音节本身就带有魔力,在空中凝结成金色的符文锁链,缠向千目之魔的主体。
“以阿斯特丽德·罗德里格斯之名,以四国盟约之契,命令你——回归深渊!”
封印术击中了。
千目之魔的身体停顿了一瞬,表面的黑暗如沸腾般翻滚。但下一刻,它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转动,瞳孔对准了哈罗德教授。
老教授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希芙的结界内壁上,喷出一口鲜血。他的封印术被强行中断,反噬的力量几乎击碎了他的魔力核心。
“教授!”尤莉再次拉弓,这次箭矢是纯粹的物理攻击——世界树枝削成的破魔箭。箭矢穿过结界,精准地射向那只巨大的眼睛。
但箭矢在距离眼睛三尺处,被无形的力量偏转了方向,射入墙壁,炸开一个大洞。
“物理攻击无效……魔法攻击会被吸收或偏转……”艾比盖尔快速分析,手中的秘银匕首已经出鞘,但她在犹豫——这种级别的敌人,近身战等于自杀。
谢莉尔站在众人后方,犬耳高频颤动。她的“真相之瞳”虽然没有完全觉醒,但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工作:不是看穿迷雾,而是感知“存在”的结构。
她能“看”见千目之魔的本质。
那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深渊对现实世界的侵蚀欲望的凝聚体。它没有弱点,因为弱点这个概念对“侵蚀”本身没有意义。它唯一的目标,就是抹除眼前的一切存在,将这片区域拖入深渊。
除非……
“会长!”谢莉尔突然喊道,“它需要锚点!威廉的灵魂是它降临的锚点!只要切断那个连接——”
话没说完,一根触须突破了希芙的结界。
不是正面突破,而是从地下钻出——千目之魔的触须可以穿透物质,直接出现在结界内部。触须末端的小眼睛转动,锁定了谢莉尔。
时间仿佛变慢了。
谢莉尔看见触须向她刺来,看见尤莉试图拦截但动作慢了半拍,看见艾比盖尔扑向她但距离太远,看见希芙分出一部分力量想要构筑第二层屏障但来不及——
她想起了很多事。
贫民窟的雨夜,独自仰望星空时的孤独。
樱花大道上初见希芙时的惊艳。
无尽回廊里选择“不选择”时的勇气。
图书馆里翻阅古籍时的专注。
洗衣巷寒夜蹲守时的坚持。
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已刻入记忆的面孔:蕾拉、玛格丽特、艾米莉、玛丽安、艾琳娜……以及无数个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无名无姓的女性。
愤怒。
不是爆发的怒火,而是冰冷的、沉重的、如同地心岩浆般缓慢沸腾的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残酷的愤怒,对生命的轻贱和亵渎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善良的人要承受苦难?
凭什么虔诚的人要被利用?
凭什么无辜的人要成为祭品?
凭什么……那些付出一切保护他人的人,要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邪恶?
谢莉尔的眼睛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芒,而是从瞳孔深处涌出的、纯粹的金色光辉。那光芒起初微弱,但迅速增强,如初升的朝阳刺破黑夜,如撕裂乌云的雷霆。
“真相之瞳·完全觉醒。”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带着多重回声,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说话。
金色的光芒从她眼中射出,不是光束,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光芒所过之处,现实被重新定义——不是创造,不是破坏,而是“还原”。
触须在距离她眉心三寸处停下了。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认知”。
在谢莉尔的眼中,这根触须不再是无敌的深渊造物,而是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基本单元:构成它的黑暗能量,维持它存在的威廉的灵魂碎片,连接它与深渊的通道结构,以及——那个作为锚点的、威廉残留的意识核心。
她“看”见了那个核心。
就在千目之魔主体内部,被无数黑暗能量层层包裹,像心脏般搏动的一小团紫色光点。
“那里。”谢莉尔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它的弱点。”
话音落落,金色的光芒凝聚成实质——不是武器,不是魔法,而是一道“认知的轨迹”,如指路的箭矢,直射向千目之魔体内的那个紫色光点。
千目之魔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那是痛苦,是愤怒,是存在被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所有的触须同时收回,所有的小眼睛同时闭上,中央的巨大眼瞳收缩,试图躲避那道金色的轨迹。
但躲不掉。
因为那不是攻击,而是“指引”。
“就是现在!”希芙瞬间理解了谢莉尔在做什么——她不是在攻击,而是在为所有人“标注”目标。九条狐尾的火焰同时熄灭,所有的魔力收束、凝聚、转化为最纯粹的攻击性法术:
“九极归元·破灭之光!”
九色光芒合一,化作一道炽白的、纯粹到近乎虚无的光束,沿着谢莉尔金色轨迹的路径,精准地射入千目之魔体内,击中了那个紫色光点。
光点破碎。
威廉残留的意识发出最后的哀嚎,然后彻底消散。
失去了锚点,千目之魔的存在开始崩溃。不是被击败,而是失去了在现实世界维持形态的基础。它的身体开始溶解,触须化为黑烟,巨大的眼瞳如破碎的玻璃般裂开,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封印它!”哈罗德教授挣扎着站起来,法杖再次发光,“趁它返回深渊的瞬间——”
“不用了。”希芙轻声说。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九条狐尾重新展开,但这次不是防御,而是构成一个复杂的魔法阵——与之前展开全视之眼的法阵相似,但结构更加古老,更加……危险。
“克劳德家族秘传禁术·虚空放逐。”
法阵旋转,扩大到覆盖整个房间。阵图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个空间坐标,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通往未知维度的通道。
千目之魔崩溃的躯体被法阵吸入。不是消灭,而是放逐——放逐到虚空深处,那个连深渊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无”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最后一丝黑暗被法阵吞噬,当裂口完全闭合,当房间重新恢复寂静时,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从墙壁上的破洞渗入,照亮了医务室内的景象——如果这里还能被称为医务室的话。
四面墙壁只剩下一面还算完整,另外三面要么化为虚无,要么崩塌成碎石。地板消失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楼层结构。天花板开了个大洞,能直接看见上层的病房。所有的医疗设备、病床、家具,全都消失不见。
而在房间中央,威廉·格雷——或者说,他残留的躯体——跪在地上。
不是完整的身体,而是半透明的、由暗紫色光尘勉强维持的人形。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睛还在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你……你们……”他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阻止了仪式……但真主……迟早会……”
“闭嘴吧。”尤莉·雷蒙德走到他面前,手中长弓的尖端抵在他的“额头”上,“你的游戏结束了。”
威廉笑了。
那笑声破碎而扭曲。
“结束?不……这只是开始。影蛇会的计划……从来不止一个。真主的复生……也从来不需要一个仪式……你们打败了我……但你们打败不了……”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被攻击,而是自我崩解——最后的力量耗尽,存在本身开始瓦解。
“告诉那个兽人女孩……”威廉最后看向谢莉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真的很美……很适合……成为……”
他没说完。
身体完全化作光尘,飘散,消失。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战斗结束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学院其他建筑传来的警报声——刚才的战斗虽然被结界限制在医务楼内,但魔力波动还是惊动了整个学院。
希芙缓缓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有椅子了。她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唯一完整的那面墙,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身侧,尾尖的光完全熄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
魔力透支。
而且是连续透支——全视之眼,九尾天穹,虚空放逐,每一个都是九阶禁术,每一个都在压榨她十四岁身体的极限。
“会长……”艾比盖尔想走过来,但她自己也站不稳——刚才为了保护谢莉尔,她硬抗了一根触须的余波冲击,左臂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尤莉·雷蒙德的状态稍好,但她的世界树枝长弓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过度使用的痕迹。哈罗德教授最糟,封印术的反噬让他魔力核心受损,没有半年修养不可能恢复。
谢莉尔是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但她的状态最诡异——眼睛依然泛着淡淡的金色余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永不停歇的漩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谢莉尔?”希芙轻声唤道。
兽人少女抬起头,眼中的金光逐渐消退。她看着满目疮痍的房间,看着受伤的同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然后说:
“事情还没结束。”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希芙沉默了几秒,然后疲惫地笑了。
“是啊。”她说,“到时候请我吃小蛋糕。”
谢莉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疲惫,但真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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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罗切斯特城东区,矿工住宅巷。
晨雾还未散去,狭窄的巷道里飘荡着煤灰和晨露混合的湿冷气息。贝尔蒙特·阿尔丁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缓慢地、机械地咀嚼着。
他的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晨雾和远处矿山的轮廓。但他每天清晨都会坐在这里,看着那个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蕾拉。
艾丽莎。
两个名字,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都离开了。一个被残忍杀害,一个在绝望中病逝。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咀嚼着回忆和悔恨的苦果。
马蹄声由远及近。
贝尔蒙特没有抬头。矿区的马匹不少,运煤的,送货的,警卫巡逻的,每天都有马蹄声经过。这与他无关。
但马蹄声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他抬起头。
六名骑士。不是矿区的警卫,不是市政的巡吏,而是真正的、穿着全套板甲、胸甲上烙着普雷斯科特帝国双头鹰徽记的帝国骑士。他们的马匹高大健壮,毛色光亮,鞍具上镶着银边,与这条肮脏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为首的骑士下马,走到贝尔蒙特面前。
骑士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严肃但还算年轻的脸。他的目光扫过贝尔蒙特——这个曾经的骑士同行,如今沦落到衣衫褴褛、满身煤灰的矿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职业性的严肃取代。
“贝尔蒙特·阿尔丁?”骑士问。
贝尔蒙特慢慢站起来,面包掉在地上。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紫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卷轴,卷轴末端垂着帝国的蜡封——不是普通的火漆,而是镶嵌着微型魔法水晶的皇室专用封印。
“奉普雷斯科特帝国皇帝陛下敕令,以及罗切斯特城特别调查委员会决议,现正式通知你:”
骑士展开卷轴,声音洪亮而清晰,在清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
“关于新历417年对你‘临阵脱逃’的指控,经重新调查核实,确认证据系伪造,证人证言系受胁迫所为。现正式撤销对你的所有指控,恢复你的骑士身份、爵位及相应荣誉。同时,对于你在过去二十年间因此错误指控所蒙受的损失,帝国财政部将予以补偿,具体数额……”
贝尔蒙特没有听完后面的内容。
他的眼睛盯着那卷羊皮纸,盯着上面的皇室印章,盯着那些工整的、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文字。
太迟了。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太迟了。
如果这是二十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五年前,他都会跪地谢恩,痛哭流涕,感谢神明终于还他清白。他会重新穿上盔甲,拿起长剑,回到他曾经属于的世界。
但现在?
现在蕾拉死了。艾丽莎死了。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摧毁,他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骑士身份?爵位?补偿金?这些能换回他的女儿吗?能换回他的妻子吗?能换回他失去的二十年光阴吗?
不能。
什么都换不回。
骑士念完了敕令,将卷轴双手递向贝尔蒙特。
“阿尔丁骑士,请接令。”
贝尔蒙特没有接。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卷羊皮纸,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跪接敕令。
而是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
然后,这个曾经在战场上面对数十敌人不曾退缩的骑士,这个在矿井深处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不曾抱怨的矿工,这个在女儿被杀、妻子病逝后依然挣扎着活下去的男人——
哭了。
不是啜泣,不是流泪,而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音嘶哑而破碎,像受伤野兽的哀嚎,像大地裂开时的呻吟。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二十年的冤屈。
二十年的苦难。
二十年的忍耐。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决堤而出。
骑士们沉默地看着他。年轻的骑士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默默将卷轴放在贝尔蒙特面前的地上,然后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不是出于礼节。
而是出于对一个承受了不公命运的同行的,迟到的敬意。
礼毕,骑士们上马,调转马头,离开了巷道。
马蹄声渐行渐远。
只留下贝尔蒙特一个人,跪在自家门前,对着那卷代表正义终于到来的羊皮纸,痛哭他破碎的家,痛哭他逝去的年华,痛哭这迟到太久的、苍白无力的“正义”。
———————————
罗德里格斯学院,医务楼废墟。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金色的阳光穿过墙壁的破洞,照在满目疮痍的房间内。学院的建筑队已经赶到,开始评估损坏情况,准备修复工作。医疗队将受伤的众人转移到临时医务室——真正的医务室已经不能用了。
希芙、谢莉尔、艾比盖尔、还有刚刚赶来的朱莉亚(她被提前转移到安全地点,躲过了战斗)站在废墟边缘,看着工人们忙碌。
四人都受了伤,但都不致命。
希芙魔力透支,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
谢莉尔“真相之瞳”过度使用,眼睛暂时失明——医师说这是暂时的,但恢复时间不确定。
艾比盖尔骨折,打了石膏。
朱莉亚的伤口被刚才的战斗余波影响,愈合速度又慢了。
但她们都还活着。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同一时刻,罗切斯特城市政厅。
鲍里斯·格莱斯顿——那个圆脸微胖、头发抹满发油的档案管理处负责人——被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从办公室里拖出来时,还在大声叫嚷:
“你们干什么?!我是市政官员!我认识财政官秘书!我认识警卫队副队长!我要见市长!我要——”
“闭嘴。”为首的警卫队长冷冷地说,“你涉嫌多起罪行:伪造证据陷害前骑士贝尔蒙特·阿尔丁,贿赂证人,滥用职权,以及——与近日连环杀人案的主要嫌疑人威廉·格雷存在非法交易。”
鲍里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什么连环杀人案……我只是……只是帮朋友一点小忙……”
“那些话留着对法官说吧。”警卫队长挥手,“带走。”
鲍里斯被拖出市政厅,塞进囚车。沿途有不少官员和职员看见,但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墙倒众人推,在这个官僚体系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囚车驶向城西监狱。
经过圣安娜教堂时,鲍里斯透过铁窗,看见教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不是信徒,而是市政的工作人员,正在贴封条。教堂的大门紧闭,彩窗破碎,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可以攀附的年轻神父,已经消失无踪。
“完了……”鲍里斯瘫坐在囚车里,喃喃自语,“全都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城东纺织厂,那个曾经散布蕾拉“被贵族包养”谣言的工头被开除;城西铁匠区,那些曾经嘲笑玛格丽特“死得活该”的邻居被社区警告;贫民窟里,那些曾经欺负过艾琳娜·怀特的混混被警卫带走。
迟到的正义,像一场迟来的暴雨,终于开始清洗这座城市积累的污垢。
但雨下得再大,也洗不干净已经渗入地下的血。
——————————————
矿区旁的山坡上,希芙、谢莉尔、朱莉亚和艾比盖尔站在晨光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希芙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外面披着厚斗篷,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能站起来了。谢莉尔站在她身边,眼睛上蒙着治疗用的纱布,但通过犬耳的听觉,她“听”到了那哭声中的一切。
“也不道是好是坏?”希芙轻声感叹。
谢莉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会长,你说,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希芙没有立刻回答。
她迎着初升的朝阳,晨光在她银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她伸出手,手掌摊开,让阳光在掌心流淌。
“并非。”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所以侦探才有存在的意义啊。”
她转过身,看向谢莉尔——虽然谢莉尔蒙着眼睛,但她知道,谢莉尔在“听”。
“为世间的不公第一时间带来正义,”希芙说,异色瞳在晨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就是我们的使命啊。”
谢莉尔点了点头。
虽然蒙着眼睛,但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笑。
“嗯。”她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坡下那个跪地痛哭的身影,看着那队不知该进该退的骑士,看着这个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充满伤痕但依然活着的世界。
此间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被捕,仪式被阻止,迟来的正义终于送达。
但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有些失去,永远无法挽回。
有些使命,才刚刚开始。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学院钟楼的钟声敲响,七下,代表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工人们开始清理废墟,医疗队为伤员做进一步检查,学院的教师们开始组织学生转移——医务楼暂时不能用了,需要重建。
而在废墟的阴影中,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一个角落,一只猫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不是真正的猫。
而是一个微小的、由阴影构成的魔法造物,形状像猫,但眼睛是纯粹的、没有感情的深紫色。它静静地蹲在碎石堆上,看着学生会四人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们相互搀扶着走向临时医务室。
然后,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快熄灭,猫的形体也如烟般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晨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罗德里格斯学院,在罗切斯特城,在这片充满魔法与奇迹、也充满伤痛与不公的大陆上,狐尾与犬耳的故事,还将继续。
而真相之瞳所注视的方向,永远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