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影子在晨光中缓缓旋转，第七声钟响沉入罗德里格斯学院每一个角落时，医务楼废墟上最后一根新梁被固定完毕。
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学生会临时办公室位于钟楼顶层，拱形窗户外是绵延的瓦片屋顶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晨光透过彩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斑斓的几何图形，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被时光遗忘的微小星系。
希芙·克劳德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银发凌乱地散在肩头，九条狐尾无精打采地垂在椅背后面——其中三条还缠着未拆的绷带。她面前摊开的不是魔法典籍，不是案件卷宗，而是厚达三指的财务报表、建材清单、魔力结界修复预算表，以及来自四国公函中关于“学院安保漏洞追责事宜”的质询函。
“第三十七页……”她喃喃自语，异色瞳在数字与文字间飞速移动，手指在算盘——是的，克劳德家族传承的古老计算工具，据说比任何魔法计算术更精确——上拨动，“魔力水晶损耗……结界核心更换……医务楼重建人工费……咦？”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数字不对。”她皱起眉，“旧校舍地下三层的封印加固，预算里写了需要‘深渊阻隔石’三十块，但市场价每块应该是七百五十金币，这里算成了九百……多算了四千五百金币。”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账册，快速翻阅核对。这是克劳德家族商行的内部报价单，上面每一笔交易都有暗码标记真伪。
“供货商是‘银锤商会’……”希芙眯起眼睛，“父亲说过这家商会的老板和财政大臣的侄子有姻亲关系……哼。”
她拿起羽毛笔，在预算表旁批注：
复核：银锤商会报价虚高15%，建议启用备用供应商“黑石工坊”，已附联系方式及历史交易记录。另，深渊阻隔石实际需求量为28块，多算2块。
写完这条，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下一页。
再下一页。
每翻一页，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每一条预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贵族之间的默契交易、承包商虚报的损耗、以及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充满水分的“必要开支”。
重建罗德里格斯学院——这座四国共同建立的精英学府——不仅仅是修复建筑那么简单。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在账本和公文间进行的博弈。每一个金币的流向，都牵扯着各方势力的角力；每一份材料的采购，都可能成为某些人中饱私囊的机会。
而作为学生会长，作为克劳德家的小姐，希芙必须在这片数字的泥沼中保持清醒，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确保重建后的学院不会因为偷工减料而留下隐患——尤其是在影蛇会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
“第四十八页……”她咬着笔杆，“结界符文篆刻师的聘请费用……为什么会有‘精灵王室特供墨水’这一项？普通高阶魔力墨水就足够了，这又要多花两千金币……”
“因为那家墨水厂商的股东里，有菲茨杰拉德帝国某位亲王的情妇。”
声音从门口传来。
希芙抬头。朱莉亚·霍尔站在门边，手中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两只骨瓷杯。血族少女已经换回了学生会的深蓝色制服，腹部的绷带隐藏在衣料下，只有略显缓慢的步伐暗示着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你怎么知道？”希芙问。
“阿夫特伯格公国在菲茨杰拉德有贸易代表处。”朱莉亚走进来，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动作依然优雅，但谢莉尔能闻到她身上止痛药水的微弱气息，“那位亲王最近在议会推动一项对血族酒类提高关税的议案，我的外交官们正在收集一切能用的筹码。”
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希芙面前。
“所以这条预算不能删。”朱莉亚坐下，淡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但可以‘调整’——把‘特供墨水’的量从二十瓶减到五瓶，剩下的用普通高阶墨水替代。这样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省下一千五百金币。”
希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把脸埋进账本里。
“啊～～～怎办就是做不完啊！！！”
呐喊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几只白鸽。
朱莉亚轻轻吹了吹茶杯上蒸腾的热气，表情没有变化：“好好干。”
她把一直夹在腋下的另一叠文件放到希芙桌前——那是风纪委提交的“战后安全隐患排查报告”，厚得能当砖头用。
“我也会一起干的。”朱莉亚补充道，顿了顿，“而且今天的下午茶是会长最爱的草莓冰淇淋哦。”
希芙从账本里抬起头，异色瞳亮了一瞬：“真的？”
“厨房那边说，克劳德家今天早上送来了一箱新鲜草莓，还有北境特产的奶油。”朱莉亚抿了口茶，“但前提是——把这些文件处理完。”
希芙看看左边那叠账本，看看右边那叠报告，再看看朱莉亚平静的脸，狐尾蔫蔫地垂了下去。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分身术……”
“你可以试试。”朱莉亚一本正经，“但根据学院规定，使用分身魔法处理公务需要向教务处报备，并提交‘分身行为责任承诺书’，还要经过至少三位教授的伦理审核……”
“停！”希芙举起双手投降，“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投入数字的海洋。
就在这时——
“会长～！”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谢莉尔·夏普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兽人少女穿着整齐的校服，深棕色的犬耳精神地竖起，棕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我完全复原了！医疗组的老师说我的眼睛没问题了，骨头也长好了，连疤痕都没留！啊——”
由于冲得太快没刹住车，她一头撞在希芙的办公桌边缘。
“砰！”
桌子摇晃，堆成小山的文件哗啦一声倾泻而下。预算表、报告书、公函、草稿纸……雪片般飞扬，铺满了半个办公室的地板。
时间凝固了三秒。
谢莉尔捂着撞红的额头，从纸堆里抬起头，对上希芙茫然的脸，和朱莉亚逐渐阴沉的视线。
“谢、丽、尔——”朱莉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
“我会帮忙一起收拾的！”谢莉尔立刻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捡纸，“马上！立刻！保证恢复原样！”
她蹲在地上，一边整理纸张一边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会长你知道吗？现在同级生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昨天我去图书馆，那个之前说‘兽人不懂魔法’的精灵学生还主动给我让座……”
她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犬尾在身后轻轻摇晃。
“你先别得意。”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比盖尔·艾弗森抱着一叠厚重的笔记本走进来，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左手还吊着石膏——那是触须冲击造成的骨折，恢复需要时间。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有些严肃。
走到谢莉尔面前，艾比盖尔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轻轻敲在谢莉尔头上。
“你缺课太多了。”她说，“根据教务处刚发的通知，你再不补上《魔法学基础》《大陆通史》和《基础炼金学》的进度，期中考试就要挂科了。”
谢莉尔僵住了。
“不、不要啊——”她哀嚎起来，转身扑向希芙的椅子，“会长捞捞！救救孩子！”
希芙被她晃得头晕，九条尾巴都缠在了一起：“等、等等……谢莉尔你先松手……”
“会长你可是最年轻的九阶魔导师！帮我在教授面前说点好话嘛！或者用点魔法让我一夜之间读完所有书——”
“那违反校规。”朱莉亚冷冷道。
“而且就算会长愿意，你的脑子也承受不了那种信息灌入。”艾比盖尔补充，“上次有个学生尝试用‘知识灌注术’作弊，结果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来后以为自己是只松鼠。”
谢莉尔松开手，瘫坐在地上，表情绝望。
希芙看着她，又看看满地的文件，再看看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她指了指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先去上课吧。”
“诶？”谢莉尔抬头。
“文件我和朱莉亚会收拾。”希芙站起身，开始活动僵硬的手腕，“但你们的课业不能落下。尤其是你，谢莉尔——‘真相之瞳’的觉醒者如果因为挂科被退学，会成为学院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可我想帮忙……”
“你在这里只会帮倒忙。”朱莉亚毫不留情，“去上课。这是副会长的命令。”
谢莉尔撅起嘴，但最终还是爬起来。艾比盖尔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她：“走了。”
“好嘛……”
两人离开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希芙和朱莉亚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有时候我真羡慕她们。”希芙轻声说，将一叠预算表按页码排序，“还能为挂科这种小事烦恼。”
“那是她们的幸福。”朱莉亚捡起一份被踩了脚印的公函，用袖子小心擦拭，“我们在这个年纪时，烦恼的也不是课业。”
希芙沉默了片刻。
“朱莉亚。”
“嗯？”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吗？”
朱莉亚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淡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伤口愈合了七成。血族的恢复力比人类强，但深渊黑曜石造成的创伤有残留的侵蚀性。”她平静地说，“医师说还需要两周才能完全清除。但日常活动没问题。”
“那天晚上……”希芙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没有设下那个陷阱，如果威廉真的找到了你……”
“但他没有。”朱莉亚打断她，“你保护了我。就像我一直相信你会做的那样。”
她站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回桌上，然后走到希芙面前，伸出手。
希芙看着她。
“起来吧。”朱莉亚说，“地板上凉。”
希芙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两人的手交握了片刻，都没有松开。
“谢谢。”希芙说。
“不客气。”朱莉亚回答，“现在，继续工作吧。下午茶时间还早呢。”
窗外，钟楼再次敲响。
上午九点。学院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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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并肩走在钟楼的螺旋楼梯上。石阶古老而光滑，边缘处有历代学生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扇狭长的彩窗，描绘着四国的历史场景：普雷斯科特帝国的建国典礼，阿夫特伯格公国的血族议会，菲茨杰拉德帝国的精灵王庭，安斯沃思王族的兽人酋长会议。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艾比盖尔，”谢莉尔忽然开口，“你的手……还疼吗？”
艾比盖尔低头看了看吊在胸前的左臂，石膏表面有同学和老师们写下的祝福语——甚至包括希芙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偶尔会疼。”她实话实说，“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那就好。”谢莉尔顿了顿，“那个……笔记，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艾比盖尔说，“你是我的队友。而且，如果你挂科了，学生会的书记职位可能会空出来，重新选拔很麻烦。”
谢莉尔笑了。她知道艾比盖尔在掩饰关心——那种笨拙的、用理性包裹起来的好意，反而更让人感到温暖。
“说起来，”她转换话题，“刚才会长说的‘真相之瞳的觉醒者如果挂科’什么的……她是在开玩笑吧？”
“会长很少开玩笑。”艾比盖尔认真地说，“但她说得对。你现在是学院的焦点人物之一。很多人都在看着你——看一个平民出身的兽人，能走到哪一步。”
谢莉尔沉默下来。
她想起这几天走在校园里时，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羡慕、嫉妒，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曾经对她视而不见的精灵贵族，现在会微微点头致意；曾经嘲笑她“伴读身份”的人族学生，现在会主动避开视线。
这一切，都因为她在医务楼的那场战斗中，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不太习惯。”她低声说，“以前他们都当我不存在。现在……感觉像被放在放大镜下。”
“那就学会习惯。”艾比盖尔的语气依然平静，“力量带来责任，也带来注视。你想用‘真相之瞳’做什么，就需要承受它带来的一切。”
她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钟楼底层的门厅。大理石地面上镶嵌着罗德里格斯学院的徽记：一本打开的书，周围缠绕着四种不同种族风格的纹路。
门外是樱花大道。七天过去，那些在战斗中受损的樱树已经被修复魔法催生出新的花苞，虽然不如之前繁茂，但至少不再有腐败的气息。园艺社的学生们正在树下忙碌，用特制的营养剂浇灌根系。
“对了，”艾比盖尔忽然说，“下节是什么课来着？”
谢莉尔一愣，犬耳转动：“呃……魔法学基础？”
“教室在哪？”
“……主楼三层，东侧第七教室？”
“现在是几点？”
谢莉尔抬头看钟楼——巨大的钟盘显示：九点零七分。
“课是九点十分开始。”艾比盖尔加快脚步，“跑！”
两人冲出钟楼，在樱花大道上狂奔。花瓣被脚步带起的风吹起，在空中旋转飘落。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们，低声议论起来。
“是谢莉尔·夏普……”
“那个觉醒‘真相之瞳’的……”
“她旁边的是艾比盖尔·艾弗森，家族被灭门的那个……”
“听说她们和学生会长一起打败了那个神父……”
谢莉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专注于奔跑。风掠过耳尖，带来清晨的凉意和学院各处混杂的气息：图书馆的旧纸味，炼金工房的硫磺味，训练场的汗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面包香气。
这就是罗德里格斯学院。一个巨大、复杂、充满生机也充满秘密的微型世界。
而她，终于不再是这个世界里无声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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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三层，东侧第七教室。
当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压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这是一间阶梯教室，呈半圆形环绕着讲台，最多能容纳八十名学生。此刻坐了大约六十人，按种族和习惯松散分区：前排是精灵和部分人族贵族，中排是血族和兽人贵族，后排则是平民和混血种。
谢莉尔习惯性地看向最后一排——那是她往常的位置。
但今天，那里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二年级生。而中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空位，旁边坐着的正是格伦，那个豹人族的男生。他在无尽回廊测试中表现鲁莽，但后来加入了“迷雾之光”社团的筹备——虽然社团因为后续事件暂时搁置，但他们之间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格伦看到她们，招了招手。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对视一眼，走向那个方向。沿途，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友好的、冷漠的……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犬耳保持竖立，尾巴放松下垂。
“差点迟到啊。”格伦压低声音说，豹耳微微抖动，“老规矩，帮我占座，我帮你们记笔记？”
“成交。”艾比盖尔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羽毛笔。
谢莉尔坐在她旁边，长长舒了口气。讲台上，教授还没到。她环顾教室，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经历过无尽回廊测试的新生，那些在社团招新会上拒绝过她的人，那些曾经对她视而不见的贵族子弟……
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看她。
“习惯就好。”格伦似乎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我族里的长老说，成为焦点是强者的宿命。”
“我还不算强者。”谢莉尔小声说。
“能在那种战斗中活下来，还能帮会长逆转局面，这已经比大多数‘强者’更强了。”格伦咧嘴一笑，露出尖牙，“说起来，使魔召唤大会要开始了，你准备召唤什么？”
谢莉尔一愣：“使魔召唤大会？”
“你不知道？”格伦惊讶，“一年级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啊！仅次于校庆。每个新生都有机会召唤属于自己的使魔——当然，成功率因人而异。会长她们二年级时都召唤过了，现在该我们了。”
谢莉尔的心跳快了一拍。使魔——魔法师的伙伴，力量的延伸，有时甚至是命运的象征。她在贫民窟的旧书店里读过关于使魔的传说：精灵王子召唤出月光独角兽，血族女王与影蝠缔结契约，人族英雄得到狮鹫的认可……
而她，一个犬种兽人，能召唤出什么？
“安静。”
声音不响，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瑟兰妮尔·月歌教授走进教室。精灵女教授今天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袍，银发在脑后挽成复杂的发髻，尖耳朵上佩戴着细小的水晶耳坠。她手中没有拿书，也没有魔杖，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悬浮在掌心上方。
“今天的内容，”她走到讲台中央，水晶随着她的动作飘到空中，在教室中央缓缓旋转，“是基础操控魔法中的‘飞来咒’。”
她轻轻抬手。
教室后方，一个放在书架上的空白笔记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她手中。
“飞来咒，Accio。”瑟兰妮尔教授的声音如水晶般清澈，“看起来简单，但蕴含了魔法操控的核心原理：明确目标，集中意念，建立连接，施加牵引。这四个步骤缺一不可。”
她让笔记本飞回原处，然后看向学生。
“现在，每人取出一样随身物品——笔、橡皮、发饰，什么都行。放在桌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谢莉尔从包里拿出一支最普通的木杆羽毛笔，放在课桌中央。艾比盖尔放下一把银质小刀，格伦则掏出一枚兽牙吊坠。
“首先，闭上眼睛。”瑟兰妮尔教授说，“感受你的物品。它的形状、重量、材质、温度……用你的魔力去‘触摸’它，就像用手触摸一样。”
谢莉尔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听见教室里轻微的呼吸声，闻到自己羽毛笔上墨水的气味，还有木头本身淡淡的清香。
然后，她尝试释放魔力——不是施展法术时那种有结构的释放，而是更细微、更轻柔的探触。像伸出无形的手指，慢慢靠近那支笔。
她“感觉”到了。
不是物理接触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玄妙的认知：那支笔“存在”于那里，在她的魔力感知中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光点。
“很好。”瑟兰妮尔教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想象一条线。从你的意识核心出发，连接到那个物品。线要清晰，要稳定，要坚韧。”
谢莉尔想象着。一条银色的线，从她脑海中的某个点延伸出去，轻轻触碰到笔的光点。
连接建立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那支笔成了她身体的延伸。
“最后，”教授说，“想象把线往回拉。轻柔地，坚定地。然后念出咒语——Accio。”
谢莉尔深吸一口气。
“Accio。”
银线轻轻一颤。
课桌上的羽毛笔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升起——起初有些摇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很快稳定下来，朝着她的手心飘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笔落入掌心。木杆温暖，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成功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犬耳愉快地抖动。转头看艾比盖尔，黑发少女手中的银质小刀也悬浮在半空，虽然有些颤抖，但确实在移动。格伦的兽牙吊坠则飞得又稳又快，被他一把抓住。
但教室里并非所有人都成功。前排一个精灵少年面前的墨水瓶纹丝不动；另一个人族女孩的发饰飞是飞起来了，却直接砸到了她自己的额头，引起一阵低笑。
“不错。”瑟兰妮尔教授在教室里缓步走动，观察每个人的进度，“第一次尝试就有三十七人成功建立连接，二十一人让物品移动，其中八人像夏普同学这样完成完整召唤——比往年平均水平高。”
她停在谢莉尔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支羽毛笔。
“连接很稳固。”教授评价，“你的魔力控制精度提升得很快。是‘真相之瞳’带来的辅助效果吗？”
谢莉尔一愣：“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教授说的步骤……”
“天赋往往会改变魔力的性质。”瑟兰妮尔教授微微点头，“继续练习。尝试召唤更远的物品，或者同时召唤两件物品。但记住——控制永远比力量更重要。”
她走向下一个学生。谢莉尔握紧手中的笔，心跳依然有些快。
接下来的半小时，教室里充满了低声念咒的声音和物品飞来飞去的景象。有人成功召唤了同桌的课本，引来抗议；有人试图召唤窗外的树叶，结果引来一整根树枝砸进教室；还有个兽人男生想召唤后排女生的发带，被教授当场制止并罚抄《魔法伦理守则》第十章。
谢莉尔逐渐熟练起来。她尝试召唤艾比盖尔的小刀——第一次失败了，连接在半途断开；第二次成功，但小刀飞来的轨迹歪歪扭扭；第三次，她调整了魔力的输出节奏，让小刀平稳地飞入手中。
“有进步。”艾比盖尔评价，“但魔力波动还是太明显。真正的高手使用飞来咒时，几乎不会有魔力外泄。”
“那需要多少练习？”
“会长那种水平的话，”艾比盖尔想了想，“大概练习了三千次以上。她能在五十米外精准召唤一枚特定的铜币，而且不惊动铜币周围的任何东西。”
谢莉尔咋舌。这就是九阶魔导师的基本功吗？
下课铃快响起时，瑟兰妮尔教授回到讲台，拍了拍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练习飞来咒，下周每人需要成功召唤至少三件不同物品，并提交魔力波动记录。”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但教授又开口了：
“另外，通知一件事。”
教室安静下来。
“根据学院传统，每年春季会举行‘使魔召唤大会’。”瑟兰妮尔教授说，“今年的大会定于两周后。所有一年级学生，以及去年因故未能参加的少部分二年级学生，都有资格参与。”
教室里响起兴奋的议论声。谢莉尔感到自己的犬耳竖得笔直。
“使魔是什么，你们应该已经在预习中了解过。”教授继续说，“但我要强调几点：第一，使魔召唤不是游戏。一旦契约成立，就是终身联结。第二，使魔的形态和性质反映召唤者的内心与命运。不要期待‘强大’，要期待‘适合’。第三——”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几个学生身上稍作停留，包括谢莉尔。
“使魔召唤仪式有一定的危险性。历史上曾有学生因魔力失控或精神连接失败而受伤，甚至……死亡。所以，参与前必须通过基础魔力考核和心理健康评估。具体的报名和审核流程，教务处会在明天发布公告。”
她顿了顿。
“现在，下课。”
学生们涌出教室，讨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你听到吗？使魔召唤！”
“我堂哥去年召唤了一只火焰蜥蜴，超酷的！”
“我想要一只会飞的，最好是鸟类……”
谢莉尔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脑袋里还回响着教授的话。使魔……反映内心与命运……终身联结……
“你在想什么？”艾比盖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想……”谢莉尔慢慢说，“我能召唤出什么。”
艾比盖尔沉默了片刻。
“不管是什么，”她最终说，“那都会是属于你的。就像‘真相之瞳’一样。”
她们走下楼梯，回到樱花大道。午间的阳光正好，花瓣在风中缓缓飘落，一切平静得仿佛那场血腥的战斗从未发生。
但谢莉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抬头看向钟楼顶层的窗户。在那里，希芙和朱莉亚应该还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为了学院的运转，为了所有人的日常，埋首于数字和文字之中。
而她，谢莉尔·夏普，一个平民出身的兽人少女，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使魔召唤。
微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犬耳微微转动。
然后，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