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钟楼的尖顶,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橡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菱形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慵懒。
希芙·克劳德正试图将第三十七份预算表的附录与主表页码对齐,她的异色瞳因长时间注视密密麻麻的数字而有些发干。朱莉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审阅风纪委提交的安保方案,淡红色的眼眸偶尔抬起,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零七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会长——!”
谢莉尔·夏普像一阵裹挟着春日气息的风般冲了进来,犬耳因兴奋而高高竖起,棕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她显然刚从课堂赶来,怀里还抱着几本厚重的魔法学教材,深棕色的头发在奔跑中有些凌乱。
“我学会了!我真的学会了!瑟兰妮尔教授说我的魔力控制精度已经达到二年级平均水平,而且我还能同时召唤两件物品——”
话音未落,她的左脚绊到了地毯边缘。
“诶?”
时间仿佛变慢。希芙抬起头,朱莉亚放下文件,两人同时看到谢莉尔身体前倾,怀里的书本率先飞出,接着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扑向希芙的办公桌。
“等等,谢莉尔——”
“不要——”
“砰!”
桌子剧烈摇晃。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山再次崩塌。预算表、报告书、公函、草稿纸……雪片般飞扬,有的飘到书架上,有的落在窗台,更多的铺满了地板,与上午那场灾难的残留混合在一起。
谢莉尔趴在桌边,额头抵着一叠《结界修复进度报告》,犬耳沮丧地耷拉下来。
死寂。
三秒后。
“谢、丽、尔——”
朱莉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缓缓站起身,血族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淡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风暴。
“我会收拾!马上收拾!”谢莉尔弹起来,手忙脚乱,“这次我有办法!我学会了新的法术!”
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做出标准的施法手势。深棕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满地的文件,魔力在她周身微微波动。
希芙眨了眨眼:“等等,你该不会要——”
“Accio!”
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谢莉尔意识到问题所在。
飞来咒的关键是“明确目标”。需要清晰地在意识中锁定要召唤的物品,建立一对一的连接。但她刚才脑子里想的是“所有文件”,是“这一地的纸”,是一个模糊而庞大的整体概念。
于是魔力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办公室里的所有纸张——散落地面的、堆在桌上的、甚至书架里夹着的——同时颤动起来。成百上千张纸页哗啦作响,仿佛被无形的风席卷,纷纷脱离原本的位置,升到半空。
“等等,停——”谢莉尔试图切断魔力输出。
但已经晚了。
纸张在空中盘旋、飞舞、相互碰撞,形成一场小型的文件龙卷风。预算表与公函纠缠,报告书和草稿纸共舞,几张重要的建筑图纸甚至贴到了天花板上。
朱莉亚站在原地,一份《魔力水晶采购清单》缓缓飘落在她头顶。
时间再次凝固。
谢莉尔保持着施法手势,表情僵硬。希芙从椅子上站起来,九条狐尾无意识地炸开。朱莉亚缓缓抬手,取下头顶的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谢莉尔。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谢、莉、尔。”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谢莉尔快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希芙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事到如今,先休息会儿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狐尾在身后舒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长时间伏案工作让她的肩膀僵硬,眼睛也因疲劳而干涩。
“可是这些文件……”谢莉尔小声说。
“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希芙拍了拍手。
办公室侧门打开,三位穿着深灰色女仆装的中年女性无声走进。她们是克劳德家族派驻学院的专属侍从,平时负责学生会办公室的日常维护,此刻面对满屋狼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首的女仆长微微鞠躬:“小姐。”
“麻烦收拾一下。”希芙说,“按之前的分类放好就行。紧急文件放我桌上,其余的……明天再说。”
“是。”
女仆们开始行动。她们的动作高效而安静,仿佛经过千百次训练——事实上确实如此。纸张在她们手中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自动归类、叠齐、放回正确的位置。不到三分钟,办公室恢复了整洁,只有空气中飘浮的细微纸尘证明刚才的混乱并非幻觉。
谢莉尔看得目瞪口呆。
“魔法?”她小声问艾比盖尔——黑发少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办公室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表情似笑非笑。
“训练。”艾比盖尔回答,“克劳德家的侍从都经过特殊培训。据说她们能在黑暗中凭触觉分辨三十种不同质地的纸张,并在一分钟内整理好两百页乱序文件。”
“好厉害……”
“比起那个,”朱莉亚走到谢莉尔面前,双手抱胸,“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进办公室都要制造灾难?”
谢莉尔缩了缩脖子:“我太兴奋了嘛……而且这次我真的学会了飞来咒!在课堂上很成功的!”
“课堂和现实是两回事。”希芙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让谢莉尔的犬耳愉快地抖动起来,“魔法控制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冷静的判断。在复杂环境中施展基础咒语,比在教室里困难十倍。”
她顿了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进步确实很快。上午还只能召唤一支笔,下午就想召唤所有文件了。虽然失败了,但野心值得鼓励。”
谢莉尔的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真的。”希芙转身走向门口,“所以作为奖励——下午茶时间提前。我让厨房把草莓冰淇淋送到新花园去。”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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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东侧的新花园是在医务楼原址上重建的。设计师——据说是希芙亲自指定的——没有完全复原原来的布局,而是创造了一个更开放、更明亮的空间。白色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刚铺好的草坪,两侧是新栽的魔法植物幼苗:月光草在阳光下闭合着银蓝色的叶片,星火花苞则等待夜晚绽放。中央有一座小巧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花园边缘搭着白色藤编凉亭,爬藤蔷薇刚刚开始缠绕柱身。凉亭下摆着一张圆形大理石桌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放好了茶具和点心架。
希芙在正对喷泉的位置坐下,女仆为她斟上红茶。深琥珀色的茶汤在骨瓷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大吉岭秋摘特有的果香与麝香葡萄气息。然后,女仆端上了一只水晶碗,碗中盛着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新鲜草莓切片装饰在周围,顶端还插着一片薄荷叶。
希芙拿起银质小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九条狐尾不自觉地轻轻摆动,尾尖在阳光下泛着愉悦的微光。冰冷甜美的奶油在舌尖融化,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腻感,薄荷的清凉则让余味更加清爽。
“啊……”她发出满足的叹息,“活过来了。”
朱莉亚坐在她右侧,喝着不加糖的红茶,看着希芙孩子气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坐在对面,两人面前也摆了茶和点心——谢莉尔的是巧克力蛋糕,艾比盖尔则是清淡的柠檬挞。
春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微风带来新生植物的清香。喷泉的水声潺潺,远处隐约传来训练场上学生们的呼喊声。一切平静得近乎奢侈。
“会长,会长!”谢莉尔咽下一口蛋糕,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听说使魔召唤大会了吗?两周后就要举行了!”
希芙又舀了一勺冰淇淋,含糊地回答:“你说那个啊……原来到这个时候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怀念,异色瞳望向远处正在重建的旧校舍尖顶。
“时间过得真快。”朱莉亚放下茶杯,“感觉我们召唤使魔还是昨天的事。”
“你们那一届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呢。”希芙忽然说,语气里带着调侃。
朱莉亚笑了:“尤其是某人。”
希芙的动作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朱莉亚:“……你该不会要……”
“怎么了?”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同时前倾身体,好奇心完全被勾起。
“没、没什么!”希芙的狐尾炸开了一瞬,又强行压下去,“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吗?”朱莉亚单手托腮,淡红色的眼眸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但我记得,某人的使魔可是把整个召唤会场都挤爆了呢。”
“轰——”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的眼睛瞪大了。
“挤、挤爆会场?”
“因为太大了。”朱莉亚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召唤法阵刚完成,整个会场的防护结界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着地面裂开,屋顶的横梁折断,围观的学生和教授们不得不紧急疏散。等尘埃落定后,大家看见……”
她故意停顿,看向希芙。
希芙已经把脸埋进了双手里,狐尾完全炸开,银发下的耳朵尖泛着粉红色。
“大家看见什么?”谢莉尔急切地问。
“看见一只幼年期的冰魄龙王,占据了半个会场,正茫然地眨着眼睛。”朱莉亚终于说完,忍不住笑出声,“那场面……我至今记得教务主任当时的表情。”
“我怎么会知道会召唤出来那么大的东西啊!”希芙抬起头,脸颊绯红,异色瞳里满是羞愤,“而且澜梦当时还只是幼年期!谁能想到幼龙就有二十米长!”
“澜梦?”谢莉尔捕捉到名字。
“我的使魔的名字。”希芙小声说,语气稍微平静了些,“冰魄龙王,澜梦。”
艾比盖尔若有所思:“冰魄龙王……那是传说中栖息在极北永冻冰川的幻想种吧?现存记录中上一次被召唤已经是三百年前了。”
希芙点头,尾巴慢慢恢复正常:“所以我真的没预料到。通常使魔召唤会根据召唤者的魔力水平、灵魂特质和潜力,匹配‘合适’的伙伴。我以为最多会来一只高等元素精灵,或者稀有的魔法兽……结果来了条龙。”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
“但澜梦很好。虽然一开始造成了很多麻烦,但它很温柔,也很聪明。现在已经是青年期了,体型……嗯,更大了。”
谢莉尔的脑海中浮现出巨大的冰龙盘踞在召唤会场的画面,忍不住也笑起来:“那一定很壮观。”
“是灾难。”希芙纠正,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话说回来,”谢莉尔想起什么,“会长,你们的使魔都是什么?我们还没见过呢。”
艾比盖尔也点头:“使魔通常不会随身携带吧?它们平时在哪里?”
“这个啊,”朱莉亚接过话头,“你们想看吗?可以特别展示给你们看哦。”
“真的?”谢莉尔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吗?”艾比盖尔看向希芙。
希芙犹豫了。她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谢莉尔,又看了看虽然表情平静但眼中藏着好奇的艾比盖尔,最后看向笑意盈盈的朱莉亚。
“……啊这。”她移开视线,“我的使魔放在克劳德家里了,传送过来需要点时间。要不……先展示朱莉亚的?”
“好~”三人同时回答。
希芙看向朱莉亚:“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朱莉亚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可爱的表情:“诶嘿!”
希芙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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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移步到花园旁的大片草坪。这里原本是医务楼的后院,现在被平整成开阔的绿地,边缘种着一圈新栽的橡树苗。下午的阳光将草叶染成金绿色,微风拂过,泛起波浪般的涟漪。
朱莉亚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其他学生——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在上课或进行社团活动——然后走到草坪中央。
“看好了哦。”她说。
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屏住呼吸。希芙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九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朱莉亚抬手伸向胸口,但那里空无一物。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凉亭方向:“艾丽莎,我的胸针。”
一直静候在凉亭边的女仆长快步走来,双手捧着一个深红色的天鹅绒小盒。朱莉亚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水晶胸针。主体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造型,工艺精湛到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凤凰的眼睛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尾羽则用橙红色和金色的水晶层层叠嵌,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胸针背面是秘银打造的别针,表面刻有细密的防护符文。
“好漂亮……”谢莉尔喃喃道。
朱莉亚将胸针别在制服左胸,然后伸手轻轻抚上水晶凤凰。
“会长,”她忽然看向希芙,“你不给她们解释一下‘使魔空间’吗?不然她们可能要问‘使魔在哪’了。”
希芙“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对了,你们还没上过魔物学的相关课程。”
她走到谢莉尔和艾比盖尔身边,开始讲解:
“使魔召唤成功后,不能一直让使魔跟在身边——尤其是体型较大的。所以学院会教授‘使魔空间’的构筑和使用方法。”
“简单说,就是用特殊晶石制作一个便携式的亚空间,让使魔在其中休眠或生活。晶石可以加工成任何饰品形态:胸针、项链、戒指、发饰……随个人喜好。”
“空间的大小取决于晶石的品质和容量。学院第一节课会发一块基础晶石,大概一立方左右,够存放小型使魔。如果想要更大空间,就得自己购买或寻找更高级的晶石。”
她顿了顿,补充道:
“顺带一提,我当年因为使魔太大了,基础晶石完全装不下,硬生生带着澜梦在学院里晃了半个月,直到家里送来定制的超大容量晶石。”
朱莉亚轻笑:“那半个月可真是热闹。澜梦走到哪里,哪里就结冰。食堂的汤锅凝固,喷泉变成冰雕,连魔法植物温室都差点遭殃。”
希芙的尾巴尖尴尬地卷了卷:“……往事不要再提。”
谢莉尔想象着希芙身后跟着一条巨大冰龙在校园里走动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艾比盖尔则若有所思:“所以使魔空间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折叠技术?将高维度空间锚定在晶石上?”
“差不多。”希芙点头,“更深层的原理,等你们上完魔物学高阶课程就明白了。现在,先看展示吧。”
三人重新看向朱莉亚。
血族少女已经做好准备。她右手抚在胸针上,左手在身前划出简单的引导手势,淡红色的魔力光晕从指尖流淌,与胸针产生共鸣。
然后,她开始吟唱。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富有韵律,带着古老诗歌般的节奏:
“火焰之魂,熊熊燃烧,
照亮黑暗,驱散寒潮。
火焰之雄主,我心所召,
化为烈焰,焚尽困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胸针爆发出温暖的红光。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如同篝火般柔和而明亮的光晕。光晕迅速扩大,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阵图中心是凤凰的图腾,边缘流淌着火焰状的符文。
“唳——!”
清亮而威严的鸣叫声从法阵中传出。
接着,一只鸟形生物从光芒中飞出。
它大约有鹰隼大小,但形态更加优美修长。全身覆盖着金红色羽毛,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仿佛燃烧着淡淡的火焰光晕。长长的尾羽如同拖曳的霞光,在空气中留下温暖的火星轨迹。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熔金色,眼神锐利而聪慧。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的三根翎羽,呈渐变的橙红色,如同永不熄灭的火苗。
不死鸟。
传说中能从灰烬中重生的神话生物,火焰的化身,不朽的象征。
它轻盈地落在朱莉亚抬起的手臂上——是的,直接落在小臂上,而不是肩膀。因为它的体型比看起来要重,朱莉亚的手臂微微下沉,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我的使魔,”朱莉亚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不死鸟的羽毛,动作温柔,“不死鸟,斐(Phoenix)。”
斐歪了歪头,熔金色的眼睛看向主人,然后凑过去,用喙轻轻蹭了蹭朱莉亚的脸颊。那动作带着明显的亲昵,以及一丝……抱怨?
“他在说‘好久没放我出来了’。”朱莉亚翻译道,眼中带着笑意,“平时在使魔空间里休眠,确实很少召唤他出来。”
斐又鸣叫了一声,展开翅膀——翼展超过一米,扇动时带起温暖的气流和细碎的火星。它在朱莉亚头顶盘旋一圈,然后重新落回她的手臂,收起翅膀,一副“这次勉强原谅你”的姿态。
谢莉尔看得入迷。她能感觉到斐身上散发出的温暖魔力波动,那不同于普通火焰的炽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命本质的热度。而且,她隐约“看”到斐周围缠绕着某种金色的丝线——那是它与朱莉亚之间的契约连接,在“真相之瞳”的感知下若隐若现。
“好厉害……”她喃喃道,“真正的神话生物……”
艾比盖尔则更关注细节:“不死鸟的火焰有治疗和净化特性吧?我记得古籍记载,它的羽毛能治愈伤口,眼泪能解除诅咒。”
“理论上是。”朱莉亚点头,“但斐现在还年轻,能力不完全。治疗一些小伤没问题,严重伤势或高阶诅咒就力不从心了。”
她们说话间,女仆长再次走来,这次手里捧着一个更大的天鹅绒盒子——深蓝色的,表面用银线绣着克劳德家族的徽记。
“小姐,”女仆长恭敬地说,“您要的东西送到了。”
“谢谢。”希芙接过盒子,对女仆长眨眨眼——一个俏皮的wink。
女仆长的表情依然专业,但眼角微微柔和了一瞬:“需要协助吗,小姐?”
“暂时不用,你们退到外围就好。”希芙说,“澜梦出来时可能会有点……动静。”
女仆们躬身退到草坪边缘。希芙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物品。
那是一枚水晶发饰。造型是一朵盛开的鸢尾花,花瓣由淡蓝色和淡紫色的水晶拼接而成,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冰晶般的光泽。发饰背面同样有秘银别针和防护符文,但比朱莉亚的胸针更复杂,层层叠叠的魔法阵肉眼可见。
希芙将发饰别在左侧鬓边。银发与淡蓝色水晶形成美妙的对比,让她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几分梦幻感。
“会长,你的吟唱咒文是什么?”谢莉尔好奇地问。
“嗯……有点长,而且是用古精灵语念的。”希芙想了想,“简化版大概是:‘凛冬之主,冰川之心,回应血脉的呼唤,于此显现你的姿态’。”
她走到草坪中央——特意选了个离大家更远的位置。朱莉亚也带着斐退到边缘,谢莉尔和艾比盖尔紧随其后。
希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眼时,异色瞳中流转着魔力的辉光。灰蓝的那只如冻结的湖面,淡金的那只如冬日阳光。她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不是精灵魔法常见的优雅手势,而是更古老、更威严的某种仪式起手式。
然后她开始吟唱。
真正的、完整的召唤咒文。
那是谢莉尔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古老而沉重,每一个词汇都仿佛带有重量,在空气中激起魔力的涟漪。希芙的声音不再是她平时清冷的音色,而是多了某种共鸣,像是许多声音在同时吟唱。
随着咒文推进,以希芙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法阵在空中展开。
不是朱莉亚那个直径两米的圆形法阵,而是覆盖了整个草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庞大魔法阵。阵图复杂到令人目眩:外环是旋转的冰晶符文,中环是交错的六芒星与龙语文字,内环则是克劳德家族的家纹与银狐图腾。
温度开始下降。
谢莉尔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草叶表面凝结出细小的霜花,喷泉的水流减缓,边缘开始结冰。阳光似乎都变得清冷,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急剧攀升。
“退后。”朱莉亚低声说,带着两人又后退了十几步。
吟唱进入尾声。希芙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一个音节如利剑般刺破天空。
法阵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撕裂,而是“打开”——像一扇通往极北之地的大门被推开。冰蓝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伴随着低沉而威严的咆哮声。
然后,它出现了。
首先伸出的是爪子。覆盖着浅蓝色鳞片的巨爪,每一根趾爪都比成年人的手臂还长,尖端是近乎透明的冰晶色。爪子轻轻按在草坪上,地面立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
接着是头部。
修长的脖颈,覆盖着更细腻的菱形鳞片,颜色从颈根的深蓝渐变到下颌的近乎白色。头骨轮廓优美而有力,额心有一颗巨大的、如同蓝宝石般的结晶。眼睛是纯粹的冰蓝色,竖瞳如切割完美的钻石,眼神平静而深邃。
最后是身体和翅膀。
身长超过四十米——这还只是它部分探出空间门的状态。浅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片都铭刻着天然的魔法纹路。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身侧,翼膜是半透明的淡蓝色,能看到内部如血管般分布的魔力脉络。
冰魄龙王,澜梦。
它完全走出空间门,站在草坪上。庞大的身躯让整个草坪都显得拥挤,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小半个花园。但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姿态,避免踩坏任何东西——虽然脚下的草叶已经全部冻结。
澜梦低下头,将巨大的头颅凑近希芙。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带起一阵冰寒的气流。
希芙伸出手,轻轻抚摸它鼻梁处的鳞片。动作温柔,就像对待亲密的朋友。
“这是我的使魔,”她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微笑着说,“冰魄龙王,澜梦。”
澜梦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不像咆哮,更像某种温和的问候。它冰蓝色的眼睛看向谢莉尔和艾比盖尔,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观察她们。
然后,它做了个让谢莉尔意想不到的动作。
澜梦轻轻低下头,将额头贴近地面——一个近乎鞠躬的姿态。接着它重新抬起,对希芙眨了眨眼。
“它在说‘初次见面’。”希芙翻译,眼中带着笑意,“澜梦很懂礼节,虽然体型大,但性格其实很温和。”
“温、温和……”谢莉尔看着眼前这头光是头颅就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冰龙,这个词需要重新理解。
艾比盖尔则更冷静地分析:“龙族的智慧不亚于高等精灵。澜梦应该能完全理解我们的语言和意图吧?”
“可以。”希芙点头,“澜梦的智力相当于成年人类,甚至更高。它能听懂四国通用语、古精灵语和龙语,也会用龙族的方式表达。”
仿佛为了证明,澜梦轻轻摆动尾巴尖——动作非常克制,但依然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冰痕。它看向喷泉,然后微微张嘴。
没有喷吐龙息,只是呼出一小口寒气。
喷泉的水柱瞬间冻结,变成一座精致的冰雕。阳光透过冰晶,折射出七彩光芒,美丽得如同艺术品。
“这是它的问候礼物。”希芙笑道,“澜梦喜欢制作冰雕。”
谢莉尔终于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她向前走了几步——在希芙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可以摸摸它吗?”
澜梦低下头,将鼻尖凑近谢莉尔。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谢莉尔伸出手,轻轻触碰龙鳞。
触感冰凉,但并不刺骨。鳞片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瓷器,边缘却坚硬如钻石。她能感觉到鳞片下流动的庞大魔力,那种力量浩瀚如海洋,却又被完美地控制着。
更让她惊讶的是,当她的手触碰到澜梦时,“真相之瞳”自动激活了一瞬。她“看”到了——澜梦与希芙之间那根契约连接,比朱莉亚和斐之间的更粗、更亮,如冰蓝色的光柱般将两者相连。连接中流淌着复杂的情感:信任、守护、理解,还有一种近乎亲情的羁绊。
“好温暖……”她喃喃道。
“温暖?”希芙挑眉,“澜梦的鳞片是冰凉的。”
“不是说温度。”谢莉尔收回手,金色的余辉从眼中褪去,“是说你们之间的连接。很……温暖。”
希芙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柔软,是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表情。
“是啊。”她轻声说,重新抚摸澜梦的鳞片,“澜梦是我的家人。”
朱莉亚走到她身边,斐从她的手臂飞到澜梦的头上——对于冰龙来说,不死鸟就像一只小鸟停在人类头顶。但澜梦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微微闭眼,似乎很享受。
“好了,展示结束。”希芙拍拍澜梦的鼻梁,“回去吧,晚上再叫你。”
澜梦低吼一声作为回应,然后转身,庞大的身躯重新进入空间门。整个过程安静而优雅,完全没有笨重感。当它完全消失后,空间门闭合,法阵消散,温度开始回升。
希芙取下鬓边的发饰,水晶鸢尾花在阳光下依然闪烁着微光。
“怎么样?”她看向谢莉尔和艾比盖尔,“对使魔有概念了吗?”
两人用力点头。
谢莉尔尤其兴奋,犬尾在身后快速摇晃:“太厉害了!我也好想要使魔!两周后……不知道我能召唤出什么!”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各种可能:会不会是聪明的魔法兽?或者是稀有的元素精灵?又或者是……像澜梦或斐那样传说中的生物?
不,那太贪心了。只要是能成为伙伴的,什么都好。
艾比盖尔则更实际:“使魔召唤需要做什么准备?除了基础魔力考核和心理健康评估。”
“主要是调整状态。”朱莉亚回答,“召唤仪式会消耗大量魔力和精神力,前一周要保证充足休息,避免过度练习。另外,可以尝试冥想,梳理自己的内心——使魔反映召唤者的本质,越了解自己,越可能召唤到契合的伙伴。”
“还有,”希芙补充,“不要有太强的预设。很多人抱着‘我一定要召唤强大的使魔’的想法,结果来的却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保持开放的心态最重要。”
谢莉尔认真记下。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阳光继续西斜,将花园的影子拉长。喷泉的冰雕开始融化,水滴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微风带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下午四点。
“该回去工作了。”希芙叹了口气,但表情比之前轻松许多,“谢莉尔,艾比盖尔,你们也回去复习吧。使魔召唤很重要,但课业也不能落下。”
“是!”谢莉尔立正回答,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会长,关于飞来咒的练习——”
“每天课后可以来办公室练习半小时。”希芙说,“我会让女仆准备一些不容易损坏的物品。但前提是——不准再制造文件风暴。”
“保证!”
四人离开草坪,走回凉亭。女仆们已经收拾好茶具,静静地等候。希芙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融化的冰雕喷泉,嘴角带着笑意。
然后她转身,银发在春风中轻轻扬起。
“走吧。”
钟声再次响起,在春日午后的学院里回荡,像某种温柔而坚定的预兆。
两周后,使魔召唤大会。
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