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拱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菱形光斑。希芙已经离开了——据说要去准备今晚的礼服，顺便“监督厨房确保草莓蛋糕的数量足够”。朱莉亚还在处理使魔召唤大会的收尾文件，优雅的侧影在阳光下如同古典油画。
谢莉尔抱着墨星——她的黑蜥蜴使魔，站在办公室门口，还沉浸在契约完成的恍惚感中。墨星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深黑色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紫金色的眼眸半眯着，似乎很享受主人的怀抱。
艾比盖尔站在她旁边，利维坦幼崽已经被暂时收回了使魔空间——三米长的体型实在不适合在室内活动。黑发少女的左臂石膏已经彻底拆除，露出的皮肤略显苍白，但活动自如。
“那么，”朱莉亚从文件中抬起头，淡红色的眼眸看向两人，“晚宴七点开始，在中央宴会厅。着装要求是正式礼服，记得准时。”
“好的，副会长。”艾比盖尔点头。
谢莉尔也跟着点头，然后——
等等。
礼服？
正式礼服？
她僵住了。
怀里，墨星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疑惑地看着她。
“谢莉尔？”艾比盖尔注意到她的异样。
“……我，”谢莉尔的声音干涩，“我没有礼服。”
沉默。
办公室里的钟摆滴答作响，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的喧闹声。阳光移动了半寸。
艾比盖尔眨了眨眼：“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谢莉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贫民窟的时候，最正式的衣服就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入学时的那套制服就是我最贵的衣服了。”
她越说越沮丧。犬耳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下。怀里的墨星用头轻轻蹭她的手臂，试图安慰她。
朱莉亚放下羽毛笔，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定做已经来不及了。成衣店的话……如果现在出发，也许还能找到合适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学院规定，正式晚宴必须着礼服出席。缺席的话，会扣综合评估分数。”
谢莉尔的脸色白了。
艾比盖尔想了想，看向她：“我陪你去买。”
“诶？可是艾比盖尔你——”
“我的礼服也该换了。”艾比盖尔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年的款式已经不太合适。而且，利维坦的使魔空间定制需要大笔资金，我得省着点用。”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吧，时间不多。”
谢莉尔抱着墨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朱莉亚。
副会长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里有鼓励，也有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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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先回了一趟宿舍区。
谢莉尔的房间在兽人混血种宿舍楼三层，是个单人间——这是她作为“伴读”身份入学时分配的，虽然简陋，但至少私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洗漱角，就是全部。窗台上放着几盆她偷偷从学院花园移栽的魔法植物幼苗，在阳光下顽强地生长。
她把墨星放在床上。黑蜥蜴在柔软的床铺上走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紫金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谢莉尔脸上。
“我要出去一会儿。”谢莉尔蹲下身，与它平视，“你在这里休息，好吗？我很快回来。”
墨星歪了歪头，然后轻轻点头。它走到枕头边，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睡着了。
谢莉尔忍不住微笑。她轻轻摸了摸墨星的背，鳞片冰凉而光滑，像最好的黑曜石。
然后她站起身，从床底拉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旧书，一个母亲留给她的、已经不走时的怀表，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下来的零用钱——不多，大概够买几本基础魔法教材。
她数了数钱，咬咬牙，全部拿出来塞进口袋。
“走吧。”她对等在门外的艾比盖尔说。
艾比盖尔已经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外出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她的房间在另一栋楼——贵族区的单人套房，但她没提回去换衣服的事。
两人离开宿舍区，穿过学院正门，走进了罗切斯特城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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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切斯特城的商业中心位于城东区，与学院所在的城西区隔着一条宽阔的罗切斯特河。一座古老的石桥连接两岸，桥墩上雕刻着四国的徽记，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过桥时，谢莉尔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夫哼着古老的船歌。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尖顶的教堂，圆顶的市政厅，还有无数拥挤的民居和商铺。
“真热闹啊……”她喃喃道。
艾比盖尔站在她身边，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城市：“罗切斯特是四国交界处最大的贸易城市。商业中心尤其繁华，你能买到从极北冰川的皮毛到南方群岛的香料。”
她们走下桥，踏入商业街。
喧嚣瞬间包裹了她们。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魔法材料店门口悬挂着发光的水晶，炼金工坊的橱窗里陈列着色彩诡异的药剂，武器铺的铁锤敲击声叮当作响，书店的门口堆着半价的旧书……
行人摩肩接踵。精灵贵族穿着精致的刺绣长袍，血族商贩兜售着暗红色的“血酿”，人族佣兵扛着武器大声谈笑，兽人劳工推着装满货物的推车艰难穿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焦香，香料的辛辣，马匹的膻味，还有魔法材料特有的臭氧味。
谢莉尔的犬耳高频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上好的北境雪狐皮！只剩最后三张！”
“初级魔力恢复药剂，买三送一！”
“最新款的精灵竖琴！附赠乐谱！”
“……听说了吗？前天晚上，怪盗喵梦又出手了。”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声音来自路边的一个茶摊。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围坐着，一边喝茶一边低声交谈。
“哪个倒霉蛋？”
“城北的卡文迪许伯爵家。据说丢了一整套祖传的蓝宝石首饰，价值连城。伯爵气得当场晕过去，醒来后悬赏一千金币捉拿喵梦。”
“又是她啊……这都第几次了？警备队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什么办法？喵梦来无影去无踪，作案现场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猫毛和一张画着笑脸的卡片。有人说她是个魔法高手，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声音渐远。谢莉尔被艾比盖尔拉着继续往前走，但心思还在那个传闻上。
怪盗喵梦……她在学院里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神秘的小偷，专偷贵族家的珍宝，每次作案都极具戏剧性，而且从未被抓获。有人憎恨她，有人崇拜她，还有更多人对她充满好奇。
“到了。”艾比盖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们停在一家店铺前。
不，不是一家，而是一整排华丽的时装店。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内部陈列着精美的礼服：丝绸、天鹅绒、蕾丝、镶着珍珠和水晶的裙摆，在魔法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模特人偶姿势优雅，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
谢莉尔的目光被其中一家店的橱窗吸引。
那是一件黑色礼服。
不是纯黑，而是带着细微珠光的深黑，像把夜空碾碎染在了丝绸上。款式简洁而优雅：无袖设计，领口处点缀着细小的黑水晶，形似星辰；裙身是流畅的A字型，从腰部开始散开，下摆处用银线绣着藤蔓般的纹路，纹路间偶尔闪过一道暗蓝色的微光。配套的还有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披肩，边缘缀着流苏。
它静静地穿在模特身上，像一位等待舞会开始的贵族少女，神秘、优雅，又带着一丝难以接近的冷冽。
谢莉尔看呆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贴在橱窗玻璃上，犬耳微微向前倾，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礼服的光泽。
这件衣服……好美。
美得让她想起希芙的银发，想起星界回廊的夜空，想起墨星鳞片上那些星尘般的微光。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价格标签。
“888金币”
她的手僵住了。
888金币。足够她在贫民窟生活十年。足够买下一栋小房子。足够……她根本不敢想象的数字。
“谢莉尔？”艾比盖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猛地回神，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橱窗里，那件黑色礼服依然美丽，但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来了。”她小跑着跟上艾比盖尔，不敢再回头看。
艾比盖尔没有走进那些华丽的店铺。她带着谢莉尔拐进了一条侧街。
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街道狭窄，石板路不平，两旁的建筑明显老旧，墙壁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店铺的招牌朴素得多，有的甚至只是手写的木板。
行人少了，喧闹也远了。空气里有陈旧布料和染料的气味。
“其实，”谢莉尔小声说，“艾比盖尔，你没必要陪我逛这种地方的……你可以去那些高级店，我自己在这里看看就好。”
艾比盖尔脚步不停：“没事。反正我的礼服也该换了，去年的款式已经过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艾弗森家族虽然还有领地，但经营需要大量资金。利维坦的养护费用不低，能省则省。”
谢莉尔看向她。黑发少女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但谢莉尔能闻到她身上一闪而逝的、紧绷的气息——那是责任的重压，是家族复兴的执着，是失去一切后必须抓住每一枚金币的清醒。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紧了脚步。
终于，艾比盖尔在一家店前停下。
店铺的门面很小，木质招牌已经褪色，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月光裁缝铺”。橱窗里没有华丽的模特，只有几件简单的成衣展示，但裁剪得体，面料看起来也很舒适。透过玻璃，能看见店内暖黄色的灯光和堆积如山的布料。
艾比盖尔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作响。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衣服。中央是一张大工作台，上面铺着裁剪到一半的布料、粉饼、尺子和剪刀。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气息和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防虫用的香包。
一位老婆婆从工作台后抬起头。
她大约六十多岁，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锐利。身上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围裙，手上戴着顶针。
“欢迎光临。”老婆婆的声音温和，“需要什么？定制还是成衣？”
“成衣。”艾比盖尔说，“晚宴礼服，今晚就要。”
老婆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艾比盖尔的冷静气质，谢莉尔的兽人特征和略显局促的姿态。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快速评估。
“晚宴啊……学院的那场？”她问。
艾比盖尔点头。
“那得正式点。”老婆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布屑，“跟我来，试衣间在后面。有几件刚做好的样衣，应该合你们的身。”
试衣间是个用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里面有一面全身镜和几个衣架。老婆婆抱来了七八件礼服，挂在衣架上，然后退了出去。
“慢慢试，不合适再叫我。”
布帘落下。
谢莉尔看着衣架上的衣服，眼睛又亮了起来。
这些礼服虽然没有那件888金币的黑色礼服华丽，但每一件都做工精致，面料上乘。最重要的是——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她勉强能够承受的范围（虽然也要花掉大部分积蓄）。
“先试这件。”艾比盖尔拿起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递给谢莉尔，“颜色适合你。”
谢莉尔接过，走到镜子前。
十分钟后，布帘拉开。
深蓝色的长裙是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款式是经典的高腰设计，领口呈V形，露出锁骨，袖口收紧，裙摆从膝盖处开始散开，长度及地。谢莉尔穿上后，显得身材修长，深蓝色也衬得她的棕色头发和眼睛更加柔和。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转一圈。”艾比盖尔说。
谢莉尔照做。裙摆荡开漂亮的弧度，但动作时显得有些拘束——她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长裙。
“可以，但不够好。”艾比盖尔客观评价，“试试那件酒红色的。”
第二件是酒红色的绸缎礼服。颜色浓郁如陈年葡萄酒，款式更加大胆：单肩设计，另一侧的肩膀完**露，裙身紧贴曲线，从大腿处开叉。谢莉尔穿上后，镜子里的她瞬间成熟了好几岁，酒红色也让她苍白的皮肤显得有了血色。
但……
“太成熟了。”谢莉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自在，“而且……开叉这么高，走路都不方便。”
艾比盖尔点头：“确实不适合你。下一件。”
她们试了四件。墨绿色的复古裙显得老气，浅紫色的纱裙太过梦幻，银灰色的修身款又太过冷硬……
终于，谢莉尔拿起最后一件。
那是一件黑色的礼服。
不是橱窗里那件星空般的黑，而是更质朴、更沉静的黑。面料是哑光的厚缎，不反光，却有一种内敛的质感。款式简洁到极致：圆领、长袖、直筒裙身，长度到小腿肚。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的银色腰带，腰带扣是一枚简单的弯月造型。
简单，但……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谢莉尔换上它。
布帘再次拉开时，艾比盖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镜子里的谢莉尔，和平时完全不同。
黑色的哑光面料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棕色头发和眼睛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简洁的剪裁突出了她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腰间的银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直筒裙身没有过多的装饰，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有种侦探般的冷静气质。
她转了转圈。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张扬，不拖沓，恰到好处。
“就是它了。”艾比盖尔果断地说。
谢莉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点了点头。这件衣服……感觉对了。
接下来轮到艾比盖尔。
黑发少女的选择过程更加高效。她试了三件：一件深红色的血族风格礼服（太张扬，否决），一件白色的精灵风格长裙（太纯洁，不适合她），最后选定了一件深灰色的礼服。
那件深灰色礼服是西装式设计——上衣是收腰的西装外套，领口处有精致的银色刺绣，下身是同色的阔腿长裤。整体风格中性而优雅，配上艾比盖尔冷静的气质，有种别样的魅力。
“很适合你。”谢莉尔真心实意地说。
艾比盖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两人换回常服，抱着选好的礼服走出试衣间。
老婆婆正在工作台前缝制一件衣服，看到她们出来，推了推眼镜：“选好了？”
“嗯。”谢莉尔把黑色礼服递过去，“这件。”
艾比盖尔也递上深灰色西装礼服。
老婆婆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报出价格——两件加起来的价格，还不到那件888金币礼服的三分之一。
谢莉尔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数出金币。艾比盖尔也平静地付了款。
老婆婆把衣服仔细包好，分别装进两个纸袋。递给她们时，她忽然说：
“黑色很适合你，小姑娘。”
谢莉尔一愣。
老婆婆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简洁的衣服最能映照穿衣者的本质。你穿那件衣服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寻找真相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谢莉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您的衣服。”艾比盖尔接过话头，微微欠身。
“不客气。”老婆婆微笑，“欢迎下次光临。”
门铃再次叮咚，两人走出店铺。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陆续亮起，魔法水晶在灯柱顶端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商业街的喧嚣有所减退，但依然热闹。
谢莉尔抱着装礼服的纸袋，心里暖暖的。不仅因为买到了合适的衣服，也因为老婆婆最后那句话。
寻找真相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
“接下来，”艾比盖尔说，“去咖啡馆坐坐吧。离晚宴还有两小时，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谢莉尔点头：“好。”
两人转身，走回商业街前面——那里有几家不错的咖啡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