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宴会厅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
比希芙和谢莉尔早了大约两分钟。这是刻意为之——我需要提前找到观察位置,确保视野覆盖整个大厅,又不引人注目。
二楼东侧的包厢区是我的目标。
通往二楼的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我提着礼服的下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式礼服今天派上了用场,中性化的剪裁让我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步履平稳地向上走。沿途遇见的几位宾客对我点头致意,我也礼貌地回以微笑,但脚步不停。
东侧第三个包厢。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我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从这个角度,我可以俯瞰整个宴会厅。
正下方是那张长达五十米的主餐桌,食物的香气蒸腾而上。稍远处是舞池,乐池在东侧,演奏声清晰可闻。正对面是展示台,那枚“星夜泪滴”的仿制品在防护结界中缓慢旋转,蓝色的光芒每隔几秒就会流转一次,像呼吸。
最关键的,我能看见那扇小门——东侧走廊通往宴会厅的备用通道入口,正斜对着展示台。如果喵梦真的从那条路线潜入,这里是最佳的监视点。
我收回目光,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右手从怀中取出那本书。
深棕色封皮,没有标题,边缘有些磨损。这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我的观测水晶、几张空白羊皮纸、一支墨水笔。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我膝上,封皮朝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中央。
我的目光落在书页之间,没有翻开。
这只是一个姿态。如果有人从门缝里看进来,只会看到一个年轻的贵族小姐在安静地阅读,等待宴会开始。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余光正透过那条缝隙,扫视着下方的一切。
利维坦幼崽安静地悬浮在我身侧,钴蓝色的身躯在包厢的阴影中几乎隐形。它的眼睛半闭着,但我知道它正在用那种特殊的水系感知,捕捉着整座府邸的魔力流动。每隔几分钟,它会轻轻摆动一下尾鳍,空气中便会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那是它在告诉我:一切正常。
我等待着。
七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大厅。我透过门缝,看着那些盛装的宾客鱼贯而入。精灵们长袍拖曳,血族们步伐慵懒,人族贵妇们裙撑如鼓胀的帆,兽人们则带着各自的种族特征,在人群中划出独特的轨迹。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她。
希芙。
她正从正门走入,银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九条狐尾在她身后舒展,尾尖泛着淡淡的微光。颈间那枚蓝宝石——真正的星夜泪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内部的星光缓慢旋转,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在这里。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宣告,是诱饵。
谢莉尔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黑色女仆装,手里挎着那个藤编篮子。她的犬耳微微竖起,棕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但我知道那好奇之下是警觉——她的嗅觉和听觉,此刻应该正在全功率运转。
她们开始移动。希芙被几位贵族围住,开始例行的社交寒暄。谢莉尔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个称职的贴身女仆。
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继续扫视全场。
朱莉亚在七点零五分进入大厅。她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裙,优雅而低调,淡红色的眼眸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东侧廊柱。那里是她选定的位置——能看见那扇小门,又不引人注目。
我微微点头。一切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我开始观察其他人。
这不是普通的社交场合。今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喵梦,或者喵梦的帮凶。那个传说中能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怪盗,既然敢提前发预告函,就一定有办法混入这场宴会。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
一位精灵长老正与诺兰公爵交谈,神态恭敬但疏离。他右手上的戒指镶嵌着一枚猫眼石,在灯光下微微闪光——那不是猫眼,只是普通的宝石。
一位血族女伯爵端着酒杯,与几位人族贵族调笑。她的笑容妩媚,但眼底始终保持着血族特有的冷漠。她身后的斗篷拖曳在地上,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
一位兽人豹将军正在大吃大喝,尾巴不耐烦地摆动。他看起来毫无心机,但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将军,绝不会像表面那样粗鲁。
一位人族贵妇正在展示她的新项链,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璀璨夺目。她的丈夫在一旁赔笑,眼神却总往展示台上瞟——是觊觎星夜泪滴,还是另有图谋?
我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面孔,在脑海中快速分类、标记、排除。但这只是初步筛查——真正可疑的人,往往最不起眼。
比如那些侍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存在。但正是这种“不起眼”,最适合做手脚。
我开始观察侍者们的移动路径、停留时间、视线方向。
大多数都很正常。他们取酒,送酒,收空杯,循环往复。但有一两个,会在某些区域多停留几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某个方向。
我眯起眼,开始在随身携带的空白羊皮纸上做记号——用指甲,不留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半。八点。八点一刻。
希芙依然在与不同的人交谈。我看见她与财政大臣聊了许久,又与几位精灵学者探讨魔法理论,此刻正与那位兽人豹将军谈笑风生。她的表情恰到好处,礼仪无可挑剔,颈间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真正的星辰在引导所有人的目光。
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的警觉。
谢莉尔依然站在她身后,犬耳偶尔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藤编篮子里的黑蜥蜴安静地蜷着,但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偶尔会从篮子的缝隙间露出,扫视周围。
朱莉亚依然靠在东侧廊柱上,手里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那扇小门,又很快移开。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我低头看向膝上的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我自己设定的节奏,帮助思考。
喵梦会怎么行动?
从那条路径潜入?还是在人群中混水摸鱼?
她会选择什么时候动手?
我的目光落在展示台上。那枚仿制品宝石在防护结界中缓慢旋转,守卫们肃立在周围。他们的站姿笔直,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长时间单调守卫的必然结果。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
就在这时,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渐变。前一秒还是灯火辉煌,后一秒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尖叫炸开。
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手按在膝上的书脊上,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这是锚点,让我保持冷静的锚点。
利维坦幼崽在我身侧轻轻移动,传来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它在用感知告诉我:周围没有空间魔法的剧烈波动。
没有空间魔法?
那这黑暗是怎么造成的?
三秒。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灯亮了。
我眨眨眼,视线迅速恢复。第一时间扫向希芙之前站立的位置——她还在,扶着廊柱,表情恰到好处的惊讶。颈间的蓝宝石还在。
展示台——空了。
尖叫声再次拔高。人群彻底混乱。
我眯起眼,开始快速梳理:
第一,黑暗持续三秒。三秒时间,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但对于一个擅长空间魔法的怪盗,三秒足够打开一道空间裂隙、取走宝石、再关闭裂隙。
第二,利维坦没有感知到空间魔法的剧烈波动。这意味着——要么喵梦的空间魔法已经到了可以瞒过利维坦感知的地步(可能性极低),要么这黑暗本身,就不是为了使用空间魔法。
第三,如果黑暗不是为了取走宝石,那是为了什么?
答案很快出现。
一名卫兵队长从东侧走廊跑来,向布雷德报告:“大人!抓到了!就在旧藏书室附近!”
旧藏书室。
那是希芙和谢莉尔推测的喵梦可能潜入的路径。卫兵怎么会在那里抓到人?
而且,如果喵梦真的从那条路径潜入,她应该是在黑暗的掩护下接近宴会厅,而不是在旧藏书室附近被抓住。
除非……
我目光转向那扇小门。
门依然紧闭。
门边的两名侍者一脸茫然。
然后我看见卫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走进大厅。他拼命喊冤,声音嘶哑,但没有人听。
布雷德宣布案件告破。
掌声四起。
音乐重新响起。
宴会继续。
我坐在二楼的包厢里,目光扫过下方的一切。
那个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凌乱,但质地不错,像是宾客而非侍者。他的喊冤声情并茂,但那双眼睛——在被拖走的那一刻,与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短暂对视了一瞬。
那个方向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东侧廊柱附近,朱莉亚依然站在那里。但她身后,有一个身影正悄然离开。
一个猫人女仆。
我眯起眼,开始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指甲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接下来的事,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在我眼前一幕幕上演。
我看见谢莉尔——那个本该跟在希芙身后的兽人少女——不知何时离开了原位,正穿过人群,走向布雷德·诺兰。
我看见她与布雷德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指向人群中某个方向。
我看见卫兵们突然行动起来,围住了一个猫人女仆。
我看见那个女仆被搜身,从她身上搜出了一颗蓝色的宝石。
我看见人群沸腾,惊呼声四起,又一颗“星夜泪滴”被找到。
我看见谢莉尔与那个女仆对峙。女仆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说了些什么,然后从容地被带走。
我看见这一切。
而我从始至终,只是坐在二楼的包厢里,膝上放着那本书,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
没有动。
没有出声。
甚至没有让表情发生任何变化。
因为这就是我的任务——观察,记录,分析,等待。
希芙的计划从来不是单一的陷阱,而是一层套一层的网。那个男人是第一层,这个女仆是第二层。真正的猎物,也许还在第三层,第四层。
而我的眼睛,必须一直睁着。
女仆被押走,人群渐渐平静。
布雷德在指挥卫兵加强警戒,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严肃与得意。几位贵族围上去祝贺,他应对得滴水不漏。
谢莉尔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藤编篮子。她的表情有些茫然,棕色的眼眸四处搜寻着什么——也许是在找希芙。
但希芙依然不在。
我看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颈间的蓝宝石,那枚真正的星夜泪滴,也随之消失了。
我低头,目光落在膝上的书上。
封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深棕色的皮革纹理清晰可见。我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触感。
这本书里,记载着今晚的一切。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可疑的细节。指甲划过的痕迹,是只有我能看懂的密码。
但现在,还不是翻开它的时候。
楼下,谢莉尔终于停止搜寻,开始向二楼走来。她的步伐有些急促,显然是想找我或朱莉亚商议。
我依然没有动。
目光透过门缝,继续扫视着下方的大厅。
音乐重新变得流畅,笑声重新响起,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重新填满整个空间。宾客们继续交谈、继续欢笑、继续享受着这场奢华的盛宴。
没有人注意到,那枚被展示的宝石是仿制品。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抓的男人只是个替身。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搜出的女仆也许只是另一层伪装。
没有人注意到,学生会长希芙·克劳德,已经消失在这片灯火辉煌之中。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坐在这里,膝上放着那本书,目光越过人群,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这场盛大的、无声的戏剧。
注视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
注视着那个消失在阴影中的身影。
注视着——
那扇小门,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
我眯起眼。
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将书合拢,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