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光明重临的那一刻,我离开了宴会厅。
没有人注意到。尖叫、混乱、推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展示台那个空荡荡的底座上,都在那个被卫兵押进来的灰头土脸的男人身上。我的九条狐尾在人群中无声地摆动,步伐轻盈如踩在云上,银白色的礼服在灯光熄灭前的一瞬已经隐入了廊柱的阴影。
东侧走廊。
那扇小门。
我推开门时,身后传来布雷德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别动!”——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的威严。他会稳住场面,朱莉亚会按计划行动,艾比盖尔会在二楼继续观察,谢莉尔会……
谢莉尔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那个犬耳少女总能给我惊喜。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魔法壁灯还亮着——刚才的黑暗只覆盖了宴会厅,诺兰家族的仆役们依然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我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只是某个出来透气的宾客。
左转,右转,再左转。
储藏室的门在走廊尽头。
我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九条狐尾在身后自然垂落,双手交叠在身前。颈间的蓝宝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内部的星光缓慢旋转——真正的星夜泪滴,这场游戏最诱人的饵。
我开始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走廊里偶尔有仆役经过,看到我,都会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离开。克劳德家的小姐站在这里,总归不是什么需要通报的大事——至少他们以为如此。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继续等待。
因为我知道,她会来。
五分钟后,储藏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仆从里面走出来。深蓝色的制服,白手套,发髻整齐。她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应该是来取什么东西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宴会备用的餐具和酒水。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我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像是猎人突然发现猎物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然后她恢复正常,垂下眼,侧身想从我旁边走过。
我开口了。
“想要去哪里啊,喵梦小姐?”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冰凌落地。
她的脚步停住了。
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影僵直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
“希芙小姐,”她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您在说什么?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仆……”
“不要装了。”我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两个同伙,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被抓了。”
她的表情变了。
困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味。像是猫发现了有趣的老鼠。
“哦?”她歪了歪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女仆的谦卑,而是某种慵懒的、带着笑意的腔调,“那希芙小姐有什么证据吗?”
我喜欢这种直接。
“需要证据?”我靠在墙上,九条狐尾轻轻摆动,“好啊,我给你证据。”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的两个同伙——那个布料商汤马斯·格雷,和那个猫人女仆——他们身上的气味,都有空间魔法使用后的残留。很淡,淡到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的嗅觉足够灵敏。而且,那个猫人女仆身上残留的气味,与你此刻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三秒时间,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但一个擅长空间魔法的怪盗,足够打开一道空间裂隙,取走宝石,再关闭裂隙。可是——我的使魔澜梦虽然没在身边,但我自己也能感知空间波动。那三秒里,我没有感知到任何空间魔法。”
“那你认为我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很简单。”我笑了笑,“你没有用空间魔法。你只是用某种手段切断了整个宴会厅的光源——也许是提前布置的魔法节点,也许是某个仆役配合你关掉了总闸。然后,你在黑暗中做了两件事。”
我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
“第一,你趁着混乱,接近了展示台——不是用空间魔法,而是用你猫人族的敏捷和夜视能力。第二,你取走了宝石,然后迅速从这条走廊撤离,躲进了这间储藏室。”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轻笑出声。
“有点意思。继续。”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雇佣的那个布料商,是个贪婪的蠢货。他把你给他的仿制品拿去当铺换了一百八十金币,还傻乎乎地带着当票来赴约。你的本意是让他当替身,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你有机会全身而退。但你没想到——或者说你故意没想到——他的被抓,反而暴露了‘有两个喵梦’这个事实。”
她的笑容微微收敛。
“第四。”我竖起第四根手指。
“你派出的那个猫人女仆,才是真正的高明。她身上带着另一颗仿制品,故意被谢莉尔发现,故意被搜出来,故意被抓。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她身上——又一个‘喵梦’落网,案件彻底告破。而你,真正的喵梦,就可以趁乱从容离开。”
我放下手,直视着她的眼睛。
“但你没有算到,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静静地看着我。
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种兴味的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清脆得像银铃。
“希芙·克劳德……”她喃喃道,“你果然名不虚传。”
她抬起手,在脸侧轻轻一划。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剥落——那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魔法面皮,在人皮面具的基础上叠加了幻术,让她的眼睛从琥珀色变成了……紫色。
深紫色的眼眸,竖瞳,如同两枚切割完美的紫水晶,在魔法壁灯的光芒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她的头发也变了。原本的深棕色褪去,露出底下纯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那对猫耳依然是深棕色的,但此刻看来,更像是某种刻意的伪装被保留——也许是为了提醒别人,她是一只猫。
猫人族,黑发,紫瞳。
怪盗喵梦的真正模样。
“初次见面,克劳德小姐。”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俏皮的礼,“感谢你亲自把星夜泪滴送过来。这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肉垫的柔软,无声无息地探向我的脖颈——那颗蓝宝石正安静地悬挂在那里。
我没有动。
没有躲。
甚至没有皱眉。
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触碰到宝石。
她捏住宝石,轻轻一拉。
细链断开,蓝宝石落入她掌心。
她退后一步,将宝石举到眼前,对着走廊里的魔法灯仔细端详。紫瞳中满是满意和得意。
“真美啊……”她喃喃道,“不枉我策划了这么久——”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但她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砰。”
不是空气,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淡金色的光纹在空中一闪,然后稳定下来,将整个走廊这段完全封锁。
她愣住了。
转身,看向我。
我依然站在原地,九条狐尾轻轻摆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在仔细看看,”我说,“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宝石。
仔细看。
真的仔细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颗“星夜泪滴”在她掌心依然璀璨,内部的星光依然旋转。但……旋转的轨迹不对。真正的星夜泪滴,星光应该是无规则的自由流转,每一颗光点都有自己独特的轨迹。而此刻她手中的这颗,星光旋转得太过规律,太过整齐,像是被程序控制的机械。
而且,宝石的温度不对。
真正的星夜泪滴,作为高阶魔法宝石,会持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息。但这颗……冰凉。凉得像普通的玻璃。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仿制品。”我替她说完,“而且是质量最差的那种。克劳德家的工匠做了三颗仿制品,一颗给了那个布料商,一颗给了你的猫人同伙,还有一颗——放在我的脖子上。”
我向前走了一步。
“真正的星夜泪滴,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
她猛地抬头,紫瞳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不可能!你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就戴着它——我一直在观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它上面!如果它是假的,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我打断她,笑容更深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拿。因为我知道,你拿到之后,会先确认真伪。因为我知道——”
我又向前一步。
“你根本来不及确认。”
她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手,在空中一划——空间魔法的起手式。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愣住,又划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空间魔法被……”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封锁了。”我替她说完,“这间储藏室周围二十米,我提前布置了反空间魔法阵。你躲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笼子。”
我走到她面前,距离只有两步。
“你以为你在等我离开宴会厅,好趁机拿走宝石?不,是我在等你。我故意离开,故意让你看见,故意给你机会。我甚至让谢莉尔发现你的同伙,让布雷德当众搜出那颗仿制品——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你的计划成功了,你可以安心地来取‘宝石’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个聪明的对手。”我说,“那三个谜题——旧藏书室的路径,交接时间的空档,侍从通道的利用——每一步都设计得很巧妙。如果不是谢莉尔发现了那个地图上的异常,我也许真的要花更多时间才能看穿你的布局。”
“但你还是看穿了。”她轻声说。
“因为你太执着于‘完美犯罪’。”我说,“你要的不只是偷走宝石,你还要留下一场精彩的演出。预告函,谜题,替身,双层陷阱……你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一场你和我的游戏。”
我抬起手,九条狐尾在身后完全展开。
“但游戏,总有输赢。”
她没有反抗。
也许是因为知道反抗无用——空间魔法被封锁,她的敏捷在九阶魔导师面前不值一提。也许是因为认输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欣赏,还有一丝……解脱?
“你怎么知道我会躲进这间储藏室?”她问。
“因为你之前踩过点。”我说,“旧藏书室是首选,但那里已经被卫兵盯上了。备用通道的另一端,就是这间储藏室。你只需要在黑暗中取走宝石,然后躲进来,等风波平息后,换回女仆装扮,从容离开。”
“你知道我在里面等了多久?”
“从灯灭开始,我就站在这里。”我笑了笑,“你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我站在门口,是不是吓了一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无可奈何的笑意。
“是吓了一跳。”她说,“但更吓人的是,你居然猜到了所有。”
我伸出手。
“把仿制品还给我吧。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克劳德家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蓝宝石,苦笑了一下,递还给我。
“真正的星夜泪滴,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只是将宝石收入怀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符文——那是禁锢魔法专用的,可以封锁普通人的魔力。
她看着那个符文,没有躲。
“不挣扎了?”
“挣扎有用吗?”她叹了口气,“而且,能被希芙·克劳德亲手抓住,也不算丢人。”
我将符文贴在她手腕上。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她的魔力被暂时封锁。
“走吧。”我说,“朱莉亚应该已经审完那个布料商了,谢莉尔大概正在和你的猫人同伙大眼瞪小眼。你们三个,正好凑一桌。”
她迈步,跟着我向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真正的星夜泪滴,到底在哪里?”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猜。”
她愣住了。
我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她无奈的笑声。
真正的星夜泪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艾比盖尔的那本书里。
那本她从头到尾“注视”着、却从未翻开的书。封皮与内页之间,有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是克劳德家的工匠特制的,足以隔绝一切魔力探测。
没有人会想到,那颗所有人都在追逐的宝石,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包厢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少女膝上,在一本不起眼的书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宴会开始时,艾比盖尔在包厢里“阅读”。
灯灭时,宝石在她膝上。
喵梦被捕时,宝石依然在她膝上。
而现在,当所有人都以为星夜泪滴或者被偷、或者被找回时,它依然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来取。
我走过走廊,走上楼梯。
身后,被禁锢的喵梦被两名卫兵押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廊尽头,朱莉亚站在那里,淡红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我微微点头。
她也点头,转身离去。
一切尽在掌握。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继续。
宾客们已经恢复了谈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那个布料商被押走了,那个猫人女仆也被押走了,布雷德正在接受贵族们的祝贺,脸上是得体的笑容。
谢莉尔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墨星,犬耳微微转动,似乎在搜寻什么。看到我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想起自己是“女仆”,只能站在原地,用力对我挥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会长!”她压低声音,但兴奋藏不住,“你没事!那个女仆——我抓到了!虽然她好像不是真的……”
“你做得很好。”我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犬耳愉快地抖动起来。
“那真正的喵梦呢?”她问。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包厢。
窗帘后,一个身影静静站着,膝上放着一本书。
真正的星夜泪滴,就在那里。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