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晋阳市，天朗气清，酷热难耐。
午后两点，太阳高高地悬着，沥青路面仿佛都要被烤化了，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大家快跟上，别掉队。”
柳凌峰抹去额角的汗珠，领着一队左顾右盼的高一学生，踏进了晋阳市博物馆的大门。
中央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学生们顿时活了过来，叽喳声此起彼伏。
“注意脚下，不要大声喧哗。”
柳凌峰深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示意学生们安静，手指向了“煌煌大唐”展厅的指示牌。
他一边带着学生们步入展厅，细声细气地说：
“今天只看这个厅，一共两小时。重点是长安城的建制，宫廷生活，还有唐代的文物。”
展厅光线昏暗，只有展柜里打着精准的聚光灯。
来自千年前的，数不清的金银器、三彩俑还有壁画残片等珍贵文物陈列其中。
柳凌峰停在了一组展柜前，那里罗列着几方墓志铭拓片。
“来看这个。”
学生们围拢过来，手机悄悄举起，又被柳凌峰一记眼神按下。
“这是几位唐代公主的墓志铭拓片。”柳凌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唐代公主众多，命运各异。有太平公主那样权倾朝野的，也有许多早夭，在史书上只留寥寥数语的。”
柳凌峰侧头，目光落在最右侧一方拓片上。
那组拓片历经千年的风化，其上的文字模糊不堪，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柳凌峰略过了展柜玻璃上的注解，直接翻译唐代文字给学生听：
“晋阳公主李明达，唐太宗（李世民）嫡女，长孙皇后所生。
临太宗飞白书，下笔酷似，群臣莫辨。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擅长飞白书，笔迹像她父亲太宗皇帝。”
一个男学生发问：“她的封号是晋阳？是晋阳市的晋阳吗？”
柳凌峰颔首，随即解释起来：
“没错，唐高祖李渊起兵晋阳，也就是我们今天的晋阳市，因而晋阳城被李唐王朝视为龙兴之地。
而李明达能被冠以“晋阳”二字，则足以见得李世民对这位女儿的喜爱。”
“来看这里。”
柳凌峰带着学生们来到一处展柜前，在看到展柜中存放的物件后，众学员纷纷瞪圆了眼睛。
展柜中存放着一只精美的唐代步摇（发饰），巴掌高，通体赤金，像一片被被春风托起的羽毛，但实际重量却沉得压手。
步摇顶上雕刻着一只小凤凰，翅膀薄得能透光，凤嘴垂下五根细链，链尾各坠一粒指甲盖大小的天青色的石子。
“这就是我们课本上画的那只步摇，它就是晋阳公主的发饰之一。
大家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
太极宫的某天早晨，刚起床的晋阳公主在宫女的侍候下，换上了这只步摇，拿着昨晚刚写的飞白书去御书房向自己的“阿耶”（父亲）炫耀。”
柳凌峰声音放缓，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学生们身临其境，与历史对话。
一个女生小声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柳凌峰沉默了片刻。
“贞观十六年，晋阳公主薨，年十二。”柳凌峰念出墓志上最后一句，“太宗哀慕过甚，辍朝月余，常于苑中望其旧居垂泪。”
学生们跟着也安静了下来。
十二岁，一代天之骄女，红颜多薄命……
“好了，自由活动。”
柳凌峰舒了口气，挥挥手，“四点半在门口集合。注意，拍照绝对不许开闪光灯，也不许大声喧哗。”
学生们散开，没入一个个历史展厅。
柳凌峰却仍站在原地，凝视着那方拓片和步摇。
他研习唐史多年，什么大风大浪，帝王将相的故事都讲过。但每次看到这位晋阳公主的东西，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对霍嫖姚那种“天妒英才”的可惜，也不是对岳鹏举那种“意难平”的愤懑。那些东西都太宏大了。
对这位公主，柳凌峰的感觉很简单。就好像你听说了邻居家一个可爱活泼的小妹妹，因为生病去世了一样。
哪怕素不相识，也会很难受。觉得这世道为什么总容不下一个好人呢？
柳凌峰虽不是人父，但却是个老师。所以他完全能想象，李世民失去这个女儿时，该有多难受。
他三岁那年，在爷爷的书架上第一次翻到《旧唐书》里关于她的记载：
“晋阳公主李明达……薨年十二。”
就像烟花一样，美好却短暂。
那么小，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柳凌峰有时候会冒出个挺傻的念头：若她活下来呢？若那样一个被太宗亲自抚养，聪慧善良的公主，能看见盛唐的全貌，甚至看见千年后的世界呢？
“想什么呢。”柳凌峰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大抵是病了，居然会共情千年前的古人。
柳凌峰再次凝视起展柜中的步摇，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着展柜轻轻地……轻轻地抚摸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博物馆的闭馆广播响了。
柔和的女声提醒参观即将结束。展厅灯光开始逐步调暗，从远处开始，一盏一盏熄灭，像翻书似的层层合拢。
学生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老师，走啦。”
“你们先出去，在休息区等我。”柳凌峰应了一声，脚下却未见动作。
啪。
一声轻响，不知怎的，展厅中的聚光灯居然尽数熄灭，就连监控也失去了供电。
整个唐代展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安静到能让柳凌峰听到自己汗珠落地的声音。
作为一个一米八一的爷们，柳凌峰只惊慌了一瞬，接着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在看清展柜中的场景后，柳凌峰瞳孔微缩，惊愕万分。
没错，那金玉步摇竟不翼而飞了！
不是被偷窃，而是真正的“不翼而飞”，整个玻璃展柜没有一点破损，而里面存放的步摇就这么明晃晃的消失了！
呼。
那是“利器”破空的声音。
没等柳凌峰有所动作，他的脖颈就被人从身后用“利器”抵住。
“别动，汝是何人？此为何处？”
说话的少女操着一口中古时期的汉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晋阳切口（方言）保留了大量古音，因此柳凌峰没有什么障碍地和少女交流起来：
“我叫柳凌峰，这里是晋阳。”
“骗人。晋阳城吾见过，不长这样。”
柳凌峰神色自若：“我骗你作甚？”
少女拿“利器”的手顿了顿，沉默良久，还是松了口：“好了，汝转过来吧。”
柳凌峰转身，看向少女。
她身着藏红齐胸襦裙，肩绕泥金银丝披帛，头发高高盘起，裙子有些凌乱，沾着尘土，像是刚跌过跤。
更关键的是，她手上的“利器”竟然是那支金玉步摇！
柳凌峰身心“嗡”地一震，脑内一片空白。
cosplay？汉服爱好者？还是哪路道上的“时迁”？
这些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柳凌峰否定了。
没有哪个汉服爱好者或者说窃贼会有那样的眼神。不是好奇，而是震惊，是恍惚，是绝望，活像一条非洲大草原上跟丢母狮的狮崽子。
也没有哪件仿制汉服能有那样的质感，那泥金银丝的披帛在黑暗中的光泽，绝非化纤所能媲美。
最重要的是，女孩下意识的仪态，后天绝对学不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少女终是放下了点戒心，表情微微缓和，朝柳凌峰欠身施了一礼：“柳郎，吾乃李明达，当今圣人之女。不知因何，来到此地……”
柳凌峰眨了眨眼：“？”
神经病吧！
你是晋阳公主，我还是李二凤呢！
柳凌峰整个人始终处于一种“宕机”状态，下意识拨打了精神病院的号码。
嘟嘟两声电话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年轻护士甜甜的声音：“您好，柳先森~”
唰！
滋滋……
“这是什么妖物！”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坏了，手中步摇挥动，寒芒一闪即逝。
刹那，柳凌峰手机的上半截“咻”地一声飞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