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映小年
腊月二十三，雪封剑冢。
沈砚枯坐于寒潭边第三块青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柄未出鞘的古剑。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领口沾着未化的雪粒，指尖却在结冰的潭面上轻轻划动，每一道痕迹都暗合某种剑势，冰下隐约有细碎的金芒流转——那是他藏在骨骼里的剑息。
今日是小年，山下该是祭灶送神的热闹时候，竹爆声该能传到半山腰，混着灶糖的甜香。可剑冢只有风雪，卷着千年不散的剑尘，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三年前他被逐出师门，便是在这样的雪天，师父说他“剑骨杂驳，心有尘念，难成大道”，亲手废了他的丹田，将他丢进这埋着无数失意剑修的地方。
“咳……”喉间涌上腥甜，沈砚俯身咳出一口血，落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花。他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脊椎处传来的灼痛，那是碎掉的剑骨在试图重组，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万剑穿刺的剧痛。传闻剑骨乃剑意凝炼的法则结晶，可他这副被废的骨骼，却偏要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
风雪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捧着个陶碗，踩着积雪走来，辫子上的绒球晃悠悠的。“沈先生，今日小年，我阿娘蒸了灶糖，让我给你送一碗。”小姑娘叫阿蛮，是山下唯一敢来剑冢的人，她爹娘曾是守护剑冢的农户，三年前过世后，便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沈砚收回手，指尖的剑息隐去，冰面恢复平整。他接过陶碗，碗沿还带着暖意，灶糖的甜香混着雪气钻进鼻腔，竟让他紧绷的心神松动了几分。“多谢。”他声音沙哑，像被风雪磨过。
阿蛮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又疼了？我阿娘说，灶王爷今日上天，会保佑好人的。”她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递过去，“这是我攒的灶糖碎，你含着，会甜一点。”
沈砚低头看着布包里晶莹的糖粒，忽然想起年少时的小年。那时他还是师门最受器重的弟子，师父会亲手给他系上辟邪的红绳，师兄弟们围着灶台争抢灶糖，炉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可后来，为了护住被诬陷的小师弟，他不惜以剑骨相搏，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嗡——”就在此时，他胸口的剑骨突然剧烈震颤，碗里的灶糖竟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他的指尖钻入体内。灼痛骤然加剧，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苦楚，反倒像有暖流在骨骼间游走，那些碎裂的剑骨碎片，竟在微光中缓缓靠拢。
阿蛮吓得往后缩了缩：“先生，你怎么了？”
沈砚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流牵引。他能“看见”自己的骨骼，曾经断裂的地方泛着金光，千年剑尘化作星点，与灶糖的暖意交织，在脊椎处凝结成一道古朴的剑纹。师父说他心有尘念，可这尘念，何尝不是支撑他活到今日的执念？
风雪渐停，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沈砚缓缓起身，背脊比以往更加挺拔，周身萦绕的剑息不再狂躁，反而沉静如深潭。他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剑气自指尖生出，落在旁边的断剑上，断剑竟缓缓离地，剑身的锈迹剥落，露出寒光。
“我该走了。”沈砚看向阿蛮，眼底的寒冰消融了些许，“多谢你的灶糖。”他将陶碗递还，又从腕上褪下一串用剑穗编织的手绳，“这个给你，能辟邪。”
阿蛮接过手绳，看着他转身走向剑冢深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竟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她忽然喊道：“先生，明年小年我还来给你送灶糖！”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剑冢深处，无数断剑开始震颤，千年剑尘汇聚成流，环绕在他周身。他的剑骨已重铸，这一次，不仅是为了剑道，更是为了守护心中那份未凉的暖意。
小年的月光下，剑骨映着糖香，尘念化作剑意，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