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骨二十六
残阳把西陲的戈壁染成熔铁色,二十六的剑穗扫过沙砾时,带起的细尘都凝着血光。
他倚着断剑半跪,玄色劲装被划开十七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腰侧,翻卷的皮肉黏着沙粒,却没让他皱一下眉。二十六没有名字,剑尘骨是江湖人给的号——剑过留尘,骨刻剑意,而二十六,是他在影阁的位次。
影阁十三主使追了他三千里,从江南烟雨追到漠北戈壁,只为他叛阁时带走的那半卷《破玄剑谱》。此刻最后一名主使倒在三步外,心口插着他的副剑,剑刃没柄,只余剑格上的寒星映着他眼底的冷。
“剑尘骨,你叛阁弑长,就不怕魂归剑冢?”主使气绝前的话还飘在风里,二十六抬手抹掉唇角的血,声音哑得像磨过砺石:“影阁以剑造杀,以骨饲权,本就该埋。”
他的剑,是影阁铸的寒骨剑,三尺七寸,剑脊刻着细密的梵文,原是镇阁之宝,却被他在十六岁那年凭一手快剑赢走。那年他还是影阁最不起眼的小卒,编号二十六,同门笑他生得瘦骨嶙峋,握剑的手却比铁还硬,直到他在阁比中一剑挑翻前十,才没人再敢提他的编号,只敢叫他二十六爷。
可二十六从不是影阁的忠犬。他见过阁中师兄为了位次,剑刺同门咽喉;见过主使为了夺宝,屠了整座青凉山;更见过那本被奉若神明的《破玄剑谱》,开篇第一句便是“剑者,止戈为武”,而非影阁教的“剑者,杀尽方休”。
三个月前,影阁要他去杀云溪书院的山长,只因山长不愿将书院的武学典籍交予影阁。那山长是唯一对他有过温言的人,那年他在江南执行任务,身中剧毒倒在书院外,是山长用百年雪莲救了他,还跟他说:“剑有锋,亦有仁,莫让锋刃遮了心。”
他没杀山长,反杀了前来督战的影阁七主使,带着半卷剑谱叛了阁。从那天起,他的剑下便再无影阁的狠戾,多了几分山长说的仁,却也多了数不尽的追杀。
戈壁的风越刮越烈,卷起漫天黄沙,二十六撑着寒骨剑站起身,左肩的伤口扯着筋骨疼,他却反手将寒骨剑插入沙中,运力震掉剑上的血污。剑穗是山长送的,素白的棉线编的,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佩,此刻已经被血浸成了淡红,却依旧是他一身冷硬中,唯一的柔软。
他知道影阁不会善罢甘休,影阁阁主的剑,比十三主使更狠,比寒骨剑更寒。但他不怕,他的剑,早已不是影阁的剑,他的骨,也早已刻上了自己的剑意。
沙雾中,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影阁的黑衣骑,是一身青衫的书院弟子,举着杏黄旗,喊着:“二十六先生,山长让我们来接你!”
二十六抬眼,望向来时的方向,残阳落在他的侧脸上,瘦骨分明的轮廓,竟染了几分暖意。他拔起寒骨剑,剑鸣清越,扫开身前的黄沙,一步一步朝着青衫弟子走去。
剑尘骨二十六,从此再无影阁位次,只有一柄寒骨剑,一颗向仁心,行走江湖,以剑止戈,以骨护道。
戈壁的风,终于吹走了血尘,只留下一道剑痕,刻在黄沙之上,也刻在往后的江湖传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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