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椅子的靠背确实够软,填充的高品质鹅绒,人坐下去时会发出一声令人舒适的塌陷声。
云白找了个让脊椎完全放松的姿势,惬意的在椅子里安顿下来。
这家名为镀金蔷薇的茶馆,是萨里亚镇有名的消费场所,空气里飘着佛手柑和烤松饼的香气。
如果不是对面艾琳娜那张紧张的脸,这简直是退休生活的理想开端。
“大人,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艾琳娜压低声音,眼神不停的往窗外瞟,“刚才那个公会的动静闹得太大了,按帝国卫队的效率,大概还有三分钟就会到场。”
“急什么,茶还没上来呢。”云白懒洋洋的摆了摆手,“来都来了。”
无论在哪个世界,“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总有种能平息所有焦虑的力量。
侍者很快端上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
茶盖揭开,热气冒了出来。
云白期待的凑过去,准备品尝第一口大吉岭红茶。
但在视线接触到杯中液体的瞬间,她的笑容停住了。
这根本不是红茶该有的琥珀色。
杯子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浑浊感,就像有人在清水里洗了沾满墨汁的笔。
更糟的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并不是在随意的翻滚,而是在游泳。
它们像是无数微小的黑色丝线,主动的在水中穿梭,纠缠。
“好恶心。”
云白瞬间没了胃口,身体诚实的向后仰了仰。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不久前,她在那个倒霉蛋马库斯的剑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她以为那是武器附魔的废料,现在看来,这东西似乎已经渗入了这里的生活用水。
在这个世界,这叫深渊污染。
但在云白的眼里,这就是一段段没有被正确回收的叙事乱码。
它们就像文档里删不掉的乱码字符,如果不处理,迟早会让整个文件崩溃。
但现在的重点是,她渴了。
“这水质,还没我家门口的小溪干净。”
云白叹了口气,拿起那个精致的小银勺,伸进杯子里。
“大人,这茶可能有问题,别……”艾琳娜刚想伸手阻止。
“嘘——”云白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看好了,这是生活小妙招。”
她捏着勺柄,开始在茶杯里逆时针的搅拌。
一圈,两圈,三圈。
这不只是搅拌。
在云白的认知里,逆时针代表着回溯。
她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净化魔法,只是在搅拌的过程中,给这杯水下达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指令:
‘设定:这杯液体的状态,回滚到被污染前的五分钟,杂质自行聚集离开。’
没有惊人的光效。
随着银勺的转动,杯中那些扭动的黑色丝状物像是收到了强制命令,惊慌的从水中分离出来。
它们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迫聚拢,互相吞噬,压缩。
当云白提起勺子时,那杯浑浊的茶水已经变得清澈,呈现出通透的琥珀色泽。
而在勺子的正中央,静静的躺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它只有黄豆大小,却黑得深邃,仿佛能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表面还时不时闪过一丝暗红色的电弧,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这就是物理过滤法。”云白把勺子举到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欣赏一颗新挖的珍珠,“虽然看着有点倒胃口,但至少茶能喝了。”
艾琳娜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杯瞬间变清的茶,又看了看那颗明显含有危险气息的黑珠子,喉咙有些发干:“这……这也是生活小妙招?”
就在云白准备把这颗珠子扔进烟灰缸,好享用她的茶水时。
茶馆的大门被粗暴的推开,带进一股寒风。
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弹竖琴的吟游诗人也吓得按住了琴弦。
一群身穿白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天平徽章的人大步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金属探测器。
那探测器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直指云白所在的角落。
“找到了。”
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锁死在云白手里的银勺上,“深渊反应浓度极高,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抓到了一条大鱼。”
艾琳娜脸色一变,手下意识的按在了剑柄上:“是教廷的异端审判官,大人,快走!”
“走什么?茶还没凉呢。”
云白没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鹰钩鼻男人大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云白,手中的探测器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
“我是萨里亚教区首席审判官,西拉斯。”
西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般的傲慢,他指着云白勺子里的那颗黑珠子,用词严厉的宣布,“当众提炼深渊结晶,制造污染源,证据确凿。女人,你就是导致近期水源污染的异端邪徒吧?”
云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了看西拉斯,又看了看自己刚把脏东西分离出来的勺子。
这就是典型的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就像看到清洁工扫了一堆垃圾,就指责清洁工是制造垃圾的元凶一样。
“如果你脑子里的水也像这杯茶一样浑,”云白诚恳的建议道,“我建议你也拿勺子搅一搅。”
“放肆!”
西拉斯脸色一沉。
他可是拥有【圣典云服务器】二级权限的神职人员,在这个镇上,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既然你拒绝忏悔,那就让神明来审判你的罪孽。”
西拉斯猛地举起手中的权杖,顶端的水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神术序列·静默法阵!”
嗡——
一道透明的球形屏障瞬间张开,将云白这一桌完全笼罩在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被剥离,周围茶客的惊呼和杯盘碰撞声统统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是一种高阶禁锢术,不仅封锁行动,还能切断施法者与外界元素的沟通,也就是禁魔。
“在神的威光下,异端无权发声。”西拉斯看着被困在光幕中的云白,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现在,把你手中的深渊结晶交出来,或许我会考虑给你一个痛快的火刑。”
云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刚刚把茶吹凉,嘴唇都已经碰到了杯沿。
对于一个只想安安静静喝口茶的人来说,这种在她耳边大呼小叫,还擅自把环境弄得如此压抑的行为,是一种极大的烦扰。
“太吵了。”
云白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虽然声音传不出去,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受到影响。
她放下茶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勺子里那颗黑色的珠子。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玩意儿,那就还给你。”
她没有瞄准。
只是像弹飞一颗饭粒一样,拇指轻轻一扣,中指弹出。
那颗高度浓缩了叙事乱码的黑珠,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无视了静默法阵的空间壁垒,笔直的撞进了法阵核心。
西拉斯权杖顶端的那颗光明水晶里。
这就像往精密的机器里扔进了一把沙子。
光明神术的底层逻辑是绝对的秩序与排他性。
而这颗黑珠,是绝对的混乱与无序。
当这两个极端在毫厘之间碰撞时,没有发生爆炸,而是一次逻辑上的坍缩。
咔嚓。
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法阵中格外刺耳。
西拉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惊恐的看到自己权杖上的光芒瞬间染上了一层灰败的黑色。
“不……这不可能,这可是连接了云端的圣洁之力……”
法阵崩溃的冲击波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陷,然后猛的弹回。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西拉斯的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烂了后面三张桌子,最后贴在墙上缓缓滑落。
他引以为傲的静默法阵化作漫天破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咳咳咳……”
西拉斯狼狈的爬起来,原本洁白的长袍沾满了灰尘和木屑。
他惊恐的看着依然坐在那里,连发型都没乱的云白,手中的权杖已经断成了两截。
探测器掉在地上,指针疯狂转动两圈后,冒出一股黑烟,彻底报废。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拉斯的声音在颤抖。
刚才那瞬间的反噬让他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的异端,那种随手就能操控高浓度深渊之力的手段,比深渊本身还要可怕。
云白根本没理他。
屏障消失,噪音回归。
她终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稍微有点凉了。”
她放下杯子,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贴在墙角的西拉斯。
那眼神平淡无波,就像在看一只被拍了一巴掌却还没死的蚊子。
西拉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必须逃。
这个女人不是他能处理的级别,必须上报给枢机主教。
他颤抖着手,偷偷的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用来保命的【随机传送卷轴】。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撕开它,就能瞬间传送到十公里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