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内的空气终于从那种要把人烤成肉干的燥热,降温成了午后红茶般的微暖。
艾琳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扔进了炼金术士的熔炉里反复锻打,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变成一块废铁的时候,一股带着蜂蜜甜味的清凉感把她拉回了现实。
“嗯……”
女骑士眼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类似小奶猫伸懒腰的哼唧声。
她猛地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腹部的致命伤。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贯穿性的血洞,以及正在腐烂发臭的死肉。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血痂,没有疤痕,甚至连皮肤的纹理都平整得过分。
那种触感不像是人类的肌肤,倒像是刚打过蜡的高级大理石台面。
手指划过的时候,甚至因为摩擦力太小而差点打滑。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借着塔内残存的火光,看到自己原本的小麦色腹部皮肤此刻正白得反光。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瑕疵的“出厂设置”状态。
这哪里是治疗?这简直就是……重塑?
“醒了?”
云白坐在窗边的破烂窗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藤编小篮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邻居吃了没,“本来想给你用绷带包一下的,但把你身上的脏东西洗掉之后,发现伤口也没了,看来那块抹布的效果还不错。”
艾琳娜瞳孔地震。
洗……洗掉?
把那种连教会大主教都束手无策的深渊诅咒,连同物理层面的贯穿伤,一起……“洗”掉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逆光坐在窗边的身影。
因为背对着仅存的一点天光,云白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在艾琳娜眼中,这位大人的周身仿佛正散发着扭曲生死法则的恐怖光晕。
这绝对不是什么隐居的魔女,这分明是披着人皮在人间行走的古老神祇!
轰隆隆!
窗外那令人烦躁的雷声打断了艾琳娜的胡思乱想。
那不是普通的雷雨。
天空中的乌云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螺旋状,像是无数条黑色的巨蟒在互相吞噬。
这是帝国最高级别的“圣光道标”系统锁定了这片区域后,因能量密度过高引发的气象乱流。
而在这些云层深处,隐约还能听到某种类似机械齿轮咬合的低频噪音,那是规则在相互摩擦。
云白皱了皱眉,把身子探出窗外一点。
“啧,好吵。”
她现在的视线完全被这层厚得像棉被一样的黑云挡住了。
按照她的记忆,这附近应该有一个人类集镇,如果赶在天黑前过去,说不定还能买到那种用来配草莓蛋糕的红茶。
但现在,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喂,我说,”云白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像是对着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能不能别挡着我的采光?我还要看夕阳呢。”
天空回应她的是一道更为剧烈的炸雷。
似乎是为了示威,一道紫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劈在了距离石塔不到五十米的一棵枯树上,瞬间将其化为焦炭。
“行吧,听不懂人话。”
云白有些不耐烦地收回视线。
她把手里的小篮子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在这个充满魔法与剑气的异世界,这通常是某种高阶施法的前摇动作。
艾琳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见证什么伟大的禁咒。
然而,云白只是把那两根手指,对着窗外那厚重得令人绝望的天幕,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幼儿园小朋友做手工时都会用的动作。
就像手里拿着一把无形的剪刀。
“这里太暗了,”云白嘟囔着,手指轻轻开合,“稍微剪开一点吧。”
咔嚓。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对撞声。
艾琳娜和躲在石塔下方草丛里的某个倒霉蛋,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仿佛布匹被利刃裁开的脆响。
那个声音不大,却直接响在了世界的底层逻辑里。
下一秒,那覆盖了整整十公里的厚重雷云,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直尺量过一样,从中间笔直地裂开了。
不是消散,是被“剪切”。
原本连绵不断的乌云,硬生生被挖掉了一个边缘整齐的长方形缺口。
缺口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云层内部那凝固的水汽纹理。
金红色的夕阳,顺着这个只有云白手指宽度的“剪切口”,像是一道舞台追光,精准、垂直、毫不讲理地砸了下来,正好将整座石塔笼罩在温暖的橙光之中。
而在遥远的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一指头的“剪辑”而过载了。
一阵沉闷的爆鸣声顺着风传来,像是有什么大型炼金设备炸了膛。
那是帝国气象局云服务器在逻辑崩溃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啊——!!”
就在这如神迹般静谧的夕阳中,石塔下方的草丛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云白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挂满树叶、穿着紧身斥候服的男人正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冲出来。
他的腰间挂着的一个类似于罗盘的炼金装置此刻正在疯狂冒黑烟,火星子把他的裤子都烧穿了。
那是代号“小强”的皇家斥候。
就在刚才,他试图用最新的“魔力波谱分析仪”去记录那个“剪切天空”的瞬间。
结果显而易见。
试图用凡人的计算器去解析神的算式,下场就是硬件层面的物理自燃。
“不可名状……那是不可名状!”
小强此时已经彻底疯了。
他丢掉了手里烧得通红的匕首,甚至顾不上扑灭屁股上的火苗,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边朝着远离石塔的方向狂奔。
在他眼中,那座沐浴在夕阳下的破塔,此刻比深渊最深处的魔窟还要恐怖一万倍。
必须把消息带回帝都!
这根本不是什么魔女!这是降维打击!
看着那个像只着火的无头苍蝇一样消失在荒野尽头的背影,云白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这地方的虫子叫声真大。”
她并没有把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放在心上,只是满意地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夕阳缺口。
“嗯,亮度刚好了。”
云白收回那只刚刚“修剪”完天空的手,转过身,看向还在发呆的艾琳娜,指了指窗外那个被强行开辟出的、通往远方的光之大道。
“既然天亮了,你应该认识路吧?”
云白拎起篮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