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把藤编篮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顺便把刚才因为那一指头而有些发僵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认识。”艾琳娜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刚把苍穹捅了个窟窿，现在却在关心走路问题的存在，声音里带着某种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的敬畏，“沿着这条大路直走三公里就是萨里亚镇，不过云白大人，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如果您需要休息，我可以立刻清理出一片……”
“买红茶。”
云白打断了女骑士的效忠宣言，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空荡荡的茶叶罐，语气里透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家里的库存不够了，没有红茶的下午，就像没有放盐的煎蛋，是对生命的亵渎。”
艾琳娜愣了一下。
她设想过这位隐世强者出山的理由：可能是为了追查深渊的渗透，可能是为了清算帝国的腐败，甚至可能是感应到了世界本源的动荡。
唯独没想到是为了泡茶。
“而且，”云白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凭冒险者公会的注册身份卡，在萨里亚镇最大的商超里买茶叶能打七折？”
“啊……是，是的。”艾琳娜下意识地点头，“那是针对C级以上冒险者的特惠福利……”
“那就走。”
云白的脚步瞬间轻快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连抬手剪开天空都嫌麻烦的人根本不是她。
为了那三折优惠券，这队她排了。
萨里亚镇，冒险者公会分部。
这里现在的混乱程度，大概和刚被扔进了一颗曼妥思的可乐瓶差不多。
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廉价麦芽酒味以及某种焦虑的情绪。
所有的窗口都排起了长龙，队伍像贪吃蛇一样在大厅里绕了三圈。
更糟糕的是噪音。
滴——滴——滋啦——！
柜台后面那几台依靠魔力水晶运作的身份登记终端，正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尖锐啸叫。
“别催了！都说了现在系统连不上！”
前台接待员米莉此时恨不得多长出三只手。
她那原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栗色卷发现在乱得像个鸟窝，黑眼圈重得像是刚才去挖了煤。
她一边疯狂拍打着那台冒着火花的魔导终端，一边对着面前愤怒的冒险者咆哮，“就在半小时前！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在森林方向搞出了那么大的魔力震荡，整个萨里亚地区的魔力磁场全乱套了！现在的信号比我家那台用了十年的收音机还差！”
站在队伍末尾的云白默默地缩了缩脖子。
她心虚地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上的吊灯，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无辜村姑。
原来那个“杀千刀的”是自己啊。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云白小声嘀咕着，有些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着地板。
她前面的队伍至少还有五十人。
按照这个一分钟死机三次的办事效率，等到她的时候，估计商超的红茶早就卖光了。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撞开。
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古龙水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汗臭味。
“让开！都给本少爷让开！”
一个穿着华丽得有些扎眼的红色丝绒外套、腰间挂着把镶满宝石却明显没开刃的长剑的年轻男人，带着四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博比·凡·埃尔森。
萨里亚领主的远房侄子，也是这片区域著名的二世祖。
他显然对排队这种平民才做的事情嗤之以鼻。
“看什么看？没见过贵族吗？”博比用那把装饰用的剑鞘粗暴地推搡着前面的人群，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本少爷感觉到了！刚才那种异象，绝对是深渊入侵的前兆！作为领主亲眷，我有权优先进入公会避难层！这是紧急征用！”
人群敢怒不敢言。在这个边境小镇，领主的名字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博比很满意这种畅通无阻的感觉。
他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线朝着柜台冲去。
而在他的行进路线上，站着正在对着空气发呆、思考今晚是用草莓酱还是蓝莓酱配面包的云白。
“喂！那个村姑！聋了吗？”
博比看着那个挡在路中间、穿着一身朴素亚麻长裙、手里还拎着个破篮子的瘦小背影，不耐烦地伸出手，想要像推开之前的那些倒霉蛋一样，把这个不长眼的家伙推到一边去。
“好狗不挡道，给本少爷滚开！”
他的手掌带着风声，重重地推向云白的肩膀。
云白没有回头。
但在博比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衣料的前0.1秒，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好吵。
而且这股香水味太冲了，简直是嗅觉污染。
既然这人这么喜欢往前冲，那就让他冲个够好了。
【物理规则覆写：目标物体表面摩擦系数调整。】
【设定值：0。】
这不是魔法，这只是把“粗糙”这个概念从对方的鞋底和地板之间暂时拿走了而已。
博比的手掌确实推到了云白——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推到了。
但他预想中的那种把人推个跟头的阻力完全没有出现。
他的手掌像是滑过了一块涂满了顶级润滑油的冰面，顺着云白的肩膀直接滑了过去。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脚。
就在他重心前移准备发力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比涂了肥皂的玻璃还要滑溜一万倍。
“哎？哎哎哎？！”
博比发出一串毫无贵族风度的怪叫。
在惯性的作用下，他整个人像是一颗刚打出去的保龄球，保持着那个推人的姿势，丝滑无比地从云白身边擦身而过。
呲溜——
他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笔直的轨迹，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起了云白耳边的碎发。
那是真正的“零摩擦”移动。
博比就在全公会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平移姿势，精准地穿过人群，滑过十几米的距离，最后——
哐当！
一声巨响。
他不偏不倚，脑袋朝下，精准地撞进了大厅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用来回收废弃委托单的大铁桶里。
两条穿着丝绒裤子的粗腿在铁桶外面拼命蹬跶，像极了一只被卡住的巨型青蛙。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虽然压抑但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云白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铁桶里挣扎的倒霉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艾琳娜耸了耸肩。
“地板太滑了，公会的保洁做得不错。”
这叫不错吗？！这简直是谋杀现场啊！
艾琳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作为骑士，她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而此时，柜台里的米莉已经被这一幕惊呆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云白那双虽然漂亮但看起来有些没什么焦距的黑色眼睛。
在米莉眼里，这个拎着破篮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简直就是“柔弱”和“难民”的代名词。
刚才那一幕，肯定是因为那个贵族自己脚滑了。
这孩子看起来这么瘦，估计是被刚才的异象吓坏了，是从哪个被毁掉的村子里逃出来的吧？
一种莫名的职业同情心在米莉心中油然而生。
但随即，这种同情心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实际的担忧。
最近边境很乱，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要是注册成了冒险者，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估计活不过三天。
“那个……你是来注册的？”米莉叹了口气，决定做个好人——用另一种方式。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
那不是普通的新人注册表，而是一张沾着灰尘、平时用来应付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想要直接跳级的高阶职业者的“特殊能力评估表”。
上面的问题晦涩难懂，测试项目更是变态，通常只有为了吓退那些脑子发热的新人时才会用到。
“填这个吧。”米莉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拍在柜台上，语气严肃，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现在的审核很严的，如果填不出来或者没有特殊技能，是不予注册的，听姐姐一句劝，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填不完就赶紧回家吧。”
云白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上面写着诸如【请论述魔力回路逆向坍塌的可能性】、【遭遇三阶魔兽时的十七种求生方案】之类的鬼画符。
她并不觉得这是刁难。
在她那有些脱节的常识里，想要拿到那种能在商场打三折的高级会员卡，手续稍微复杂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现在的商家为了发优惠券真是煞费苦心啊。”
云白感慨了一句，从篮子里掏出一支羽毛笔。
“只要填完就能拿到打折……我是说，身份卡了吗？”
“呃……理论上是这样。”米莉看着对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前提是你得填得出来。”
“行。”
云白点了点头，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拧开羽毛笔的墨水瓶盖，那个动作就像是在给面包涂果酱一样自然。
二楼的栏杆旁，一个穿着灰色法师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咖啡，原本正皱着眉看着楼下混乱的大厅，此刻，他的目光被柜台前那个正在伏案书写的身影吸引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