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灰色法师袍的男人叫塞拉斯,是萨里亚分会的会长。
他是个实证主义者,坚信数据从不骗人。
塞拉斯推了推单片眼镜,目光落在大厅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此举是为了维护公会的精英化生态。
那个身影正在“特长”那一栏前停顿。
此时的云白正咬着笔杆,对着那一行空格发愁。
特长?
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
写“种地”,显得太土气,容易被分配去后勤部。
写“毁灭世界”,又太高调,容易引来治安官。
她回顾了一下自己过去三百年的退休生活,除了晒太阳和泡茶,做得最多的就是为了让床单快点干,随手搓两个气旋。
于是,她在“特长”栏里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两个字:吹风。
二楼的塞拉斯差点把手里的咖啡喷出来。
吹风?
这是什么?
某种只在夏天才受欢迎的生活类法术?
还是说这姑娘兼职吟游诗人,专门负责制造氛围感?
“有意思。”塞拉斯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栏杆扶手的一个隐蔽符文上轻轻敲了两下。
嗡——
大厅角落,几台路灯一样的装置悄无声息的转动了探头。
那是高精度数据采集仪,通常只用来监测高阶魔兽的魔力波谱。
塞拉斯倒要看看,这个能让地面摩擦力归零的“吹风”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楼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已成为观测对象的云白,终于把那张填得像小学生作业的表格交了上去。
“填好了?”米莉接过表格,扫了一眼那个“吹风”,嘴角抽搐了两下,决定不再深究。
她指了指柜台旁边一个大号水晶球下垫着底座的仪器,“把手放上去,输入魔力,只要水晶亮了,就算你过。”
云白看着那个水晶球,心里稍微有些没底。
作为前扑街文作者,她深知扮猪吃老虎的精髓在于“猪”要装得像。
如果一上来就把水晶球炸了,那是龙傲天的剧本,不仅要赔钱,还会惹来一堆麻烦。
必须低调。
“大概维持在Level 3左右吧。”云白在心里默默设定着阈值。
按照她书里的设定,Level 3大概是“比普通人强点,能打过鹅,但打不过野猪”的水平,路人甲的标准配置。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水晶球冰凉的表面上。
并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魔力输出通道。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的魔力是经过三百年“苍穹回响”无意识提纯后的概念级规则,和普通魔法师水流般的能量体截然不同。
用这种东西去模拟Level 3的魔力,就像是用降维武器去模拟一把滋水枪。
哪怕只是一滴水,那也是中子星密度的一滴水。
就在云白指尖触碰到水晶的瞬间。
没有光芒。
预想中代表合格的微光并没出现,甚至连魔力通过的嗡嗡声都没有。
米莉正准备安慰两句“没关系下次再来”,突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像是果冻被吸进吸管的声音。
噗滋。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理论上能承受五阶魔法轰击的测试水晶,并没有炸裂。
它像一块被扔进热锅的猪油,瞬间失去了固体形态。
它塌陷了。
就在云白的指尖下,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直接发生了原子层面的结构崩塌,化作一滩透明粘稠的液体,顺着底座滴滴答答流了满桌。
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了一阵乱码,最后定格在一个嘲讽的画面上:
【魔力值:0】
【状态:物质形态不明】
“哎?”云白眨了眨眼,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着的一点黏糊糊的水晶液,“你们这测力计……质量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天太热化了?”
米莉张大了嘴巴,看着桌上那滩价值三千金币的“液体”,大脑陷入了宕机。
水晶……化了?
就算是火系禁咒也只能把它炸碎或者烧红,把它变成水是什么原理?
还没等米莉从世界观崩塌中回过神,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大厅。
那是后台系统发出的悲鸣。
因为无法读取到这种超越认知的魔力频率,连接着公会系统的【圣典云服务器】判定这是一种非法字符。
为了防止逻辑闭环崩溃,后台程序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冗余校验。
滴滴滴滴!
大厅里所有的魔导屏幕瞬间全部变红,无数条错误代码像瀑布一样刷屏。
而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情况更加惨烈。
挂在塞拉斯背后墙上的那把“破晓之剑”。
艾因兹贝伦家族传承了五代的传家宝,据说对高位能量有极其敏锐的感应。
此刻正在剑鞘里剧烈颤抖,发出受惊小狗般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地震了?”塞拉斯惊恐的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那把曾经斩杀过亚龙的精钢长剑,仿佛承受不住某种看不见的威压,当场自行折断成了三截,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我的剑!”
塞拉斯发出一声惨叫,顾不上心疼,源自灵魂的求生欲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个少女!那个写着“吹风”的少女!
她哪里是在输入魔力,她刚才那一指头是在给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改bug!
楼下,米莉正颤颤巍巍的举起那个红色的“不合格”印章,准备往云白的表格上盖下去。
“那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水晶没亮就是没魔力,所以……”
“住手!”
一声破音的怒吼从二楼传来。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平日里以优雅著称的塞拉斯会长,像个滚地葫芦一样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跑得太急,跑丢了一只鞋,法师袍的下摆还挂着半截断掉的剑柄。
“别盖!千万别盖那个章!”
塞拉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到柜台前,一把抓住了米莉悬在半空的手腕,那表情惊恐的像是米莉手里拿的不是印章,而是引爆世界的按钮。
开什么玩笑!
刚才那一瞬间,监测仪显示的数值不是“0”,而是“∞”!
只是因为显示屏不够长才显示成了0!
如果给这种把规则当橡皮泥捏的怪物盖个“不合格”,天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既然我不合格,那一定是这个世界的评判标准有问题”,然后顺手把公会连同半个萨里亚镇给“修正”掉?
“会……会长?”米莉被吓傻了。
云白也有点懵,她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衣衫不整的中年大叔,下意识的把手里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如果是要赔偿的话……”云白有些心虚的指了指桌上那滩液体,“我身上只有做蛋糕的草莓,可能不太够。”
“不!不需要赔偿!”
塞拉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手还在发抖,迅速夺过米莉手里的表格,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会长金印,甚至没看清正反,就狠狠的盖了下去。
“通过!必须通过!”塞拉斯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语无伦次的说道,“这是极具个人风格的魔力表现形式!液态化!多么前卫的艺术理念!这正是我们公会急需的人才!”
他说着,像捧着炸弹一样,双手把那张盖了章的表格递还给云白。
“恭喜您!您已经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也是从没见过的……”塞拉斯卡壳了一下,最后憋出了一个词,“特级人才!”
云白接过表格,虽然觉得这大叔莫名其妙的,但既然不用赔钱还能拿卡,那就是好事。
“哦,谢谢,那你刚才说的三折优惠……”
“给!都给!”塞拉斯转身冲进柜台,在操作台上疯狂敲击键盘,准备给这位姑奶奶办理最高级别的身份卡,“别说三折,以后您来公会喝茶都不用给钱!”
随着他按下确认键,早已不堪重负的终端系统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滋——
一缕黑烟从读卡器里冒了出来。
屏幕上,关于云白的等级评定那一栏,原本应该显示“F”或者“D”的地方,因为数据逻辑溢出,开始疯狂闪烁着乱码,最后渐渐凝聚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状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