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冒烟的读卡器发出最后一声类似老旧风箱的喘息,吐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哑光黑,表面流淌着并非颜料、而是像坏点像素一样的暗紫色辉光。
在原本应该印着职业图标的位置,那个漩涡状的乱码还在缓缓旋转,仿佛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右下角的评级栏更是触目惊心:SSS(Error/Pending)。
塞拉斯用两根手指捏着这张仿佛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卡片,手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患者。
他感觉自己捏着的不是塑料片,而是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您的……身份证明。”
塞拉斯把卡片递过去时,甚至用上了敬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古神,“这是……呃,至尊黑金限量版,全大陆通用,拥有最高权限。”
云白接过卡片。
指尖传来一阵微温的触感,但这不重要。
她熟练地将卡片翻到背面,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所谓“最高权限说明”里,精准地找到了那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持本卡于萨里亚商业联盟旗下店铺消费,尊享三折优惠。
云白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折扣是真的,那正面印的是骷髅头还是乱码都不重要。
就算是深渊魔王亲临,买草莓还要原价也是不可原谅的。
“谢了。”云白把卡片随手揣进围裙的口袋里,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塞进去一张废纸巾,“那个,顺便问一下,这卡买那种很贵的进口黄油能打折吗?”
塞拉斯张了张嘴,还没来及回答,公会大厅原本已经被撞坏的大门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轰——!
这一次不是撞开,而是整扇厚重的橡木门连同门框一起被炸飞了进来。
碎木屑像是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一股混杂着铁锈、垃圾馊味和某种高压电离臭味的空气涌入了大厅。
“就在那里!叔叔!就是那个妖女!”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破音响起。
刚才还在垃圾桶里做倒立的博比少爷此刻正指着柜台方向,虽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洗澡最快的一次。
在他身前,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迅速散开,手中的魔导步枪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柜台前的所有生物。
而在卫兵中央,一个穿着墨绿色军礼服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
卡斯托·凡·埃尔森。
萨里亚城的城主,也是那个以“铁腕与数据”著称的控制狂。
他手里托着一个类似金属魔方的装置,那东西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核心处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无关人员,原地抱头。”
卡斯托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经过扩音器处理一样,带着一种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金属质感,“一级管控区域,启动数据采集抑制器。”
嗡——
随着他手指拨动金属魔方,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瞬间横扫整个大厅。
那是针对魔力回路的强制干扰场。
大厅里的冒险者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就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地。
几个等级稍低的法师更是直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开始剧烈干呕,仿佛体内的魔力变成了滚烫的开水。
就连站在柜台里的塞拉斯也闷哼一声,不得不死死抓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那是Level 5级别的威压,对于普通职业者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三千米。
但在云白的感知里,情况稍微有点不一样。
她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好闷。
这大厅本来空气流通就不好,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
而且这股味道……
像是几百个人同时脱了鞋,又混合了烧焦的电线皮味。
这就是城主的气场吗?
怎么跟没洗澡似的。
“你就是那个引发数据溢出的异常个体?”
卡斯托踩着军靴,在距离云白五米的地方停下。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看待必须被修正的错误数据的冷漠。
他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发呆、居然没有跪下的云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傲慢掩盖。
“交出来。”
卡斯托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那张错误的卡片,以及你的魔力源样本,根据《奥瑞亚斯帝国安全法》第73条,我有权对任何可能威胁城市安全的不稳定因素进行强制收容。”
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这人有病吧?
一上来就抢优惠券?现在的贵族已经穷到要跟平民抢打折卡了吗?
“不给。”
云白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对方,“这是我凭本事填表拿的。”
“由不得你。”
卡斯托冷笑一声,手中的金属魔方猛然旋转。
抑制器的功率瞬间全开。
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周围的地板砖因为承受不住重压而寸寸龟裂。
跪在地上的冒险者们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有些人的鼻孔甚至开始流血。
云白觉得更热了。
而且对方靠得太近,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金属的腥气,简直是在挑战她对“清新空气”的忍耐极限。
再加上周围那些奇怪的噪音,吵得人脑仁疼。
“真的很吵诶。”
云白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把那一缕滑落到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既然这么闷,那就开个窗透透气吧。
虽然这里没有窗户,但按照逻辑,只要把遮挡物移开,空气就能流通了。
云白想起刚才在表格上填写的那个技能。
既然写了,就要言行一致。做人要诚实。
她抬起右手,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结印动作,就像是驱赶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一样,对着卡斯托——以及他身后的那片空间,轻轻挥了一下。
“吹风。”
她轻声念道。
这不是风元素魔法。
这是云白在森林里晾晒床单时悟出的生活小妙招:将指定空间内的气体分子运动矢量强行统一,并赋予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初速度。
就在她挥手的瞬间。
没有狂风呼啸的前奏,也没有气流卷动的声音。
因为速度太快,声音被抛在了后面。
卡斯托只觉得手中的抑制器突然一轻。
接着,他看到那个坚不可摧的金属魔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住,瞬间崩解成了最原始的零件状态,然后连同零件一起,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紧接着消失的是声音。
大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嗡鸣声、噪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吹”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清新的、来自高空的凉爽气流。
还有光。
原本昏暗的大厅突然变得明亮无比,橘红色的夕阳肆无忌惮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卡斯托僵硬地抬起头。
不仅仅是他,在场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躲在柜台底下的塞拉斯,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滞地仰望着天空。
萨里亚冒险者公会分部,这座拥有两百年历史、号称能抵御攻城锤撞击的宏伟建筑……
秃了。
整个拱形的、铺满昂贵琉璃瓦的巨大屋顶,连同上面的横梁、吊灯以及所有的支撑结构,都不见了。
它们不是被炸碎的,而是像被一把无比锋利的餐刀,沿着墙壁顶端的水平线,整整齐齐地“切”了下来,然后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到了三千米的高空。
透过那个平整得有些滑稽的长方形切口,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边那道晚霞,以及几只因为突然失去落脚点而一脸懵逼、正扑腾着翅膀乱飞的鸽子。
云白收回手,感受着从头顶灌下来的凉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就凉快多了。”
她拎起藤编小篮子,完全无视了面前已经石化成雕像的城主大人,转身对柜台里那个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的接待员米莉挥了挥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还要赶着去买红茶,再见。”
在这个失去了屋顶、四面墙壁却完好无损的诡异废墟里,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