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云白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路被堵住了。
就在她身后,那位刚刚痛失屋顶的城主大人,似乎正处于某种极度的应激状态。
卡斯托的手指疯狂地在腰带那枚红色的金属扣上敲击,速度快得像是在玩某种硬核的音乐游戏。
空气里那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又回来了。
“滋——滋——”
云白揉了揉耳朵。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老式拨号上网时的噪音,或者是某种劣质收音机在寻找频段。
她看见卡斯托腰间的红灯急促闪烁,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数据流光冲天而起,直奔那个刚被她切开的方形天空而去。
“这是在……叫家长?”云白对此做出了基于生活经验的合理推测。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是否属于某种特殊的欢送仪式,一道甚至比正午阳光还要刺眼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在领主府的方向炸开,紧接着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折射角度,瞬间“砸”在了公会大厅的废墟中央。
光芒散去,走出来一个白得发亮的女人。
是真的“发亮”。
那女人穿着一身繁复到不适合走路的纯白法袍,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巨型钻石的权杖,整个人周围都笼罩着一层柔光滤镜,画风清晰度至少比周围那群灰头土脸的冒险者高出了两个档次。
“圣女瑟拉大人!”有人在废墟里发出惊呼。
原来是圣女。
云白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心里给出了评价:光污染源。
瑟拉并没有理会周围的跪拜。
她那一双仿佛流淌着液态黄金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云白。
甚至没有开口询问,那位圣女手中的权杖就微微抬起,杖尖对准了云白的眉心。
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
云白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粘稠,就像是走进了还没干透的水泥地里。
紧接着,一股带着审视意味的凉意试图钻进她的裙摆,顺着脚踝往上爬。
那是瑟拉施展的【真理校验】——一种直接读取底层逻辑代码的强制扫描。
但在云白的感知里,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种天也有静电?”
云白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抖了抖裙摆,就像甩掉一只落在裙子上的飞虫。
空气里传来一声类似琴弦崩断的脆响。
对面那位自带发光特效的圣女,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去,像是被无形的攻城锤迎面撞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两道刺耳的火星,踉跄退后了五六步才勉强用权杖撑住身体。
她原本圣洁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类似于“系统崩溃”般的错愕。
云白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是不是甩得太用力了?
“咳……咳咳!”
旁边的卡斯托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强行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这位城主大人的反应极快。
眼看最高战力圣女都在照面间吃了瘪,他脸上那原本如同丧考妣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极为扭曲的、热情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
卡斯托踩着满地的碎瓦砾,快步走到云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烫金卡纸。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语气已经调整到了标准的贵族腔调。
“刚才的……呃,‘吹风’,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空间艺术,为了庆祝萨里亚本年度的丰收节,也为了向您这样……独特的强者致意,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
云白瞥了一眼那个只有半截的公会大厅,心想这人心理素质真好,房顶都没了还能想着吃席。
“没兴趣。”
她拎着篮子转身就走,“家里的水快烧开了。”
“晚宴的主菜是特级菲力魔牛排,”卡斯托急促地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搭配……搭配皇家特供的甜点。”
云白的脚步没停。
“还有只有皇室才能享用的限量版果酱!”卡斯托咬牙切齿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将那张请柬展开,几乎是怼到了云白的面前,“您可以看看菜单!”
云白本能地想要推开那张挡路的纸,但视线扫过上面那一排花体字时,突然顿住了。
在那张散发着昂贵香气的菜单末尾,写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佐餐:高维冷萃草莓酱(产地:虚数空间第三象限)】
云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三百年的时光在她脑海中倒流。
她想起了前世猝死前写下的那本设定集,在那本从未发表的废稿里,她曾经极度详尽地描述过一种生长在世界夹缝里的草莓,口感是“在舌尖炸开的超新星”。
名字完全一样。
甚至连那个为了听起来高大上而胡乱编造的“虚数空间第三象限”产地都一样。
这不科学。
但这很美味。
云白的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她在这个只有黑面包和烤土豆的异世界吃了三百年,味蕾早就淡出鸟来了。
“那个……”云白指了指菜单上的那一行字,“这个果酱,管饱吗?”
卡斯托愣了一下,眼底那抹阴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荒谬感取代了:“……管饱。”
“好,我去。”
云白一把抓过那张烫金请柬。
“等等!那个女人很危险!”
一直站在旁边警惕的艾琳娜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刚被捡来的女骑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死死盯着卡斯托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在撒谎,他的杀气都要溢出来了,这绝对是个陷阱!”
“陷阱?”
云白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请柬。
这张纸的质感真不错,表面粗糙度适中,吸水性看起来也很好。
她转过身,看着艾琳娜那身虽然擦过、但依旧沾满了屋顶灰尘的银色铠甲。
“别动。”
云白说着,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印着皇室火漆、价值连城的请柬揉成了一团,像拿抹布一样,在艾琳娜的胸甲上用力擦拭起来。
呲啦。呲啦。
金箔剥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作为要去蹭饭的人,仪表整洁是很重要的。”云白一边仔细地把骑士铠甲上的灰尘擦掉,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是不是陷阱……”
她随手将那团已经变成黑灰色的废纸扔在卡斯托锃亮的军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期待草莓的笑容。
“只要菜好吃,厨师是不是想杀我,那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云白理了理有些歪掉的围裙,对着那个表情已经彻底僵硬的城主抬了抬下巴。
“带路吧,我想现在的餐厅应该还有屋顶?”
领主府的宴会厅距离公会并不远。
这里的奢华程度果然没有辜负云白的期待,至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没有一个是化成水的。
云白坐在铺着天鹅绒的长桌尽头,艾琳娜像根标枪一样立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时刻准备着应对从阴影里跳出来的三百个刀斧手。
而云白只是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餐盘,手里拿着刀叉,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叮、叮、叮。
“怎么还不上菜?”她嘟囔着,“哪怕先上点面包垫垫肚子呢。”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一辆银色的手推餐车缓缓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