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的人个子很高,戴着一顶高耸的厨师帽,身上的白大褂紧绷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崩开纽扣。
他脸上没有服务行业该有的微笑,神情严峻专注。
这是个对自己的作品有病态执着的艺术家,或者疯子。
云白心想。
戈登主厨将一只银质托盘放在桌子中央,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翼翼。
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不属于自然界草莓的香甜气息猛的窜了出来。
那味道太浓烈了,甚至让人的鼻腔感到一阵酥麻。
盘子里的红色酱汁是完美的胶状,在烛光下折射出光盘背面那样的五彩眩光。
“请享用。”戈登的声音沙哑,“这是经过圣典第七十三次迭代运算,优化出的配方,它有着极佳的糖酸比和粘稠度,以及……”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光芒大盛,“完美的灵魂共鸣。”
云白盯着那坨发光的红色物体,心想,这东西看起来比起食物,更像是刚从反应堆里捞出来的核废料。
“为了您的安全,请允许我先行试毒。”
艾琳娜一步跨上前,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皇家试毒员操守规范,拿起银勺舀了一点那诡异的红色胶质,毫不犹豫的送入口中。
下一秒,这位女骑士僵住了。
云白清楚的看到,艾琳娜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串乱码般的横纹。
她的瞳孔开始高频率震颤,整个人像是卡顿的游戏画面一样,发出了“滋滋”的电流音。
这是好吃到短路了?
不对,这反应更像是显卡烧了。
“呃……艾……艾……”艾琳娜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节,手里的勺子就要掉在地上。
“行了,别硬撑。”
云白叹了口气,在勺子落地前一把接住。
看把孩子馋的,都抽搐了。
或者是难吃得抽搐了?
不管是哪种,对于一个已经三百年没见过这种鲜亮红色的退休人士来说,哪怕是红油漆,云白现在也有尝一口的冲动。
云白无视戈登主厨瞬间紧缩的瞳孔,直接将沾着果酱的勺子送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云白的眉毛皱了起来。
太甜了。
不只甜,还有一种奇怪的塑料味,像是把一大把糖精和电池液混合在一起,再强行注入了一股电流。
那种所谓的魔力激荡,在云白的感知里,简直就是有人拿钢丝球在刷她的舌苔。
这哪里是什么高维美食?
这分明就是那个扑街作者前世为了凑字数瞎编出来的劣质工业糖精设定。
“不对。”
云白含着勺子,有些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口感不对。”
一种职业病突然发作。
那是她前世作为一个强迫症作者的本能。
云白记得很清楚,在那份关于《虚数空间生态考》的废稿里,这种生长在世界夹缝里的草莓,因为长期吸收虚空乱流,果肉里应该带着一种独特的、类似黑咖啡的微苦。
那是为了中和过高糖分而存在的必要苦味。
“真正的高维冷萃,”云白咽下口中那团胶质,脑海中下意识的修正这段味觉体验,“必须保留百分之十五的虚空苦涩,用来衬托回甘的层次感,现在的口感太单薄了,逻辑不通。”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
没有魔法阵的光辉,也没有咒语的吟唱。
这只是一次设定集层面的勘误。
站在餐车旁的戈登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
在他的炼金感知视界中,那盘原本由无数复杂的控制代码和精神诱导炼金阵列构成的完美杰作,突然发生了坍塌。
紫色的数据链本是用来施加帝国控制权,阻断神经,并套上魔力枷锁。
但它们像是遇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杀毒软件,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强行抹除。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物质重组。
盘子里那坨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胶质物,颜色瞬间暗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深邃诱人的暗红色。
那股刺鼻的化工甜味消失了。
一股野草莓的香味霸道的占据了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其中还夹杂着露水和泥土的清冷气息。
甚至还能看到几颗真正的草莓籽在果酱中沉浮。
这不再是炼金药剂。
这就是一盘果酱。
一盘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该存在的纯天然草莓酱。
“这……这怎么可能……”
戈登向后退了一步,撞翻了餐车上的银质酒壶。
身为四级炼金术士,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物质的最底层架构被篡改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定义重写。
坐在对面的圣女瑟拉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
瑟拉那双流淌着金光的眸子猛的睁大,试图再次开启【神圣感知】去解析盘中物质的构成。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是由无数条精密的光明法则编织而成。
任何物质都应该有其源头和轨迹。
但这盘果酱没有。
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真理,蛮横的切断了所有原本存在的因果线。
瑟拉试图顺着那股残留的波动去追溯源头,去窥探那个改写规则的手。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尖锐爆鸣在脑颅内炸响。
那是算力过载的哀鸣。
“唔……”
瑟拉猛的捂住右眼,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她洁白的指缝流了下来,滴落在餐布上。
“哎?”
云白正准备去舀第二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怎么还吃哭了?”
云白有些茫然。
她看看那位突然七窍流血(虽然目前只有一窍)的圣女,又看看旁边表情像见了鬼一样的主厨,最后目光落在了还在不断抽搐重启的艾琳娜身上。
“这果酱……有那么好吃吗?好吃到大家都这么激动?”
云白有些不解的摇了摇头,心想这异世界的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坐在主位上的卡斯托一直没有说话。
卡斯托看着那盘已经失去控制效力的果酱,又看了看正在擦拭眼角血迹的圣女,脸上的贵族式假笑终于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生铁般冷硬的底色。
既然软的不行,既然炼金毒素会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化解……
卡斯托垂在桌下的右手,缓缓的摸向了膝盖内侧的一个凸起。
那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