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向自己伸来的空盘子，在瑟拉眼中并不代表着分享美食的善意，而是某种高维生物发出的最后通牒。
逃不掉。
也不允许逃。
身为教廷最高序列的圣女，如果在这里对“异端”低头，圣典的逻辑闭环就会出现无法修复的坏点。
瑟拉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带来的清醒，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战栗。
必须在这里抹除这个错误。
她猛地站直身体，尽管脚下的地板倾斜得像滑梯，她依然靠着某种近乎自我催眠的意志力维持着庄严的站姿。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扣出一个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印，口中吟唱起早已失传的古神语。
那些音节晦涩、尖锐，每一个发音都像是齿轮在强制啮合时发出的摩擦声。
空气开始沸腾。
不是热度上的沸腾，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震颤。
一只巨大的、纯金色的眼睛在宴会厅破碎的穹顶上方缓缓睁开。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由无数条发光的几何线条和流动的数据符文构成的“真理审判之眼”。
它冷漠地俯瞰着废墟中的蝼蚁，瞳孔深处酝酿着足以将一切物质还原为基础信息流的白光。
这可是连S级魔兽都能瞬间“格式化”的顶级神术。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云白，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头顶那个大灯泡上。
她正面临着一个极其严峻、甚至比天塌下来还要紧迫的问题。
手指黏糊糊的。
刚才吃最后一口蛋糕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地板突然倾斜导致重心不稳，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一点草莓果酱。
那种甜腻、湿润且带着一点胶质的触感，对于一个拥有绝对洁癖的前文字工作者来说，简直是酷刑。
哪怕是世界末日，也不能阻止她先把手擦干净。
云白皱着眉，视线在倾斜的桌面上快速扫过。
餐巾纸盒……没了。
刚才艾琳娜那一剑挥得太豪迈，不仅切开了房子，卷起的风压更是把桌上所有轻飘飘的东西都吹到了护城河里。
啧，麻烦。
她有些焦躁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了头顶那团正在疯狂蓄力、亮度已经超过工业探照灯的“审判之光”。
太刺眼了。
而且，看起来质地很蓬松。
那个所谓的“审判之眼”此刻已经凝聚成了实质，纯白的光元素因为高度压缩，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丝绸般的高级质感，在半空中微微飘荡，就在云白伸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谁挂在这儿的，但既然就在手边……
云白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沾着果酱的手。
没有防御，没有对抗，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魔力去解析这团高危能量的构成。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是“看起来像布”且“白白净净”的东西，那就是拿来擦手的。
既然设定是“用来擦手的”，那它的材质就必须是吸水的、柔软的。
这种蛮横不讲理的逻辑像是一枚最高权限的钢印，瞬间盖在了那个足以毁灭一城的禁咒核心上。
瑟拉瞪大了眼睛，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
她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谬的一幕。
那个魔女的手穿透了原本应该瞬间气化一切有机物的绝对领域，就像是伸进了一盆温水里。
紧接着，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审判之眼”的核心光束。
抓住了。
物理意义上的抓住了。
那团代表着神罚与毁灭的圣光，竟然在对方的手指间像面团一样塌陷下去，发出了类似于揉搓棉布时的“沙沙”声。
“唔，还挺软，有点像那个什么……600支的埃及长绒棉？”
云白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极其细致地用那团“圣光”擦拭着指尖。
她擦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那团足以把整座领主府变成历史尘埃的高能聚合体，此刻正被她像一块廉价的湿巾一样，在她沾满红色果酱的手指上左搓右揉，变换着各种形状。
原本充满了神圣威严的金色符文，被强行扭曲成了抹布上的褶皱。
瑟拉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崩”地一声断掉了。
大概过了三秒，或者是三年。
云白终于把手指擦干净了。
她满意地看了看恢复清爽的指尖，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手里那团已经沾染了红色污渍、变得皱巴巴的圣光，随手往旁边一扔。
“吸水性不错，就是掉毛。”
那团被始乱终弃的“审判之眼”在脱离云白手掌的瞬间，内部原本严密的逻辑结构彻底崩塌。
它没有爆炸，也没有消散，而是散成了一大片纯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扭曲、重组，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只只半透明的白色蝴蝶，扑扇着翅膀，从那个倾斜的破洞里飞向了蓝天，画面唯美得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场。
除了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圣女。
瑟拉双膝重重砸在倾斜的地板上，如果不是抓住了桌腿，她大概已经滑出去了。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光蝴蝶，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世界观碎了。
碎得比那块蛋糕还要彻底。
那可是圣典第十三乐章的禁咒……那可是连接了真理之门的投影……为什么……为什么会被当成餐巾纸？
而且用完还嫌弃掉毛？！
“嗝。”
云白轻轻拍了拍平坦的小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饱了，手也擦干净了，除了地板有点歪，这顿饭勉强算得上惬意。
然而就在这时。
脚下那块已经严重倾斜的地板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不是那种机械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电流穿过坏死神经般的“滋滋”声。
废墟之下，某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庞大系统，因为刚才那不讲道理的一剑，以及此刻这一地破碎的神术逻辑残渣，被强制唤醒了。
空气中那种令人舒适的草莓甜香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烧焦的绝缘皮般的刺鼻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