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显然没有心情探讨乡村供电问题。
这位红衣审判官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草稿纸。
他看着头顶那压抑的、仿佛随时会把他压成肉饼的低矮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种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那是世界观崩塌的声音，也是理智断弦的前奏。
渎神者。这绝对是渎神者。
唯有恶魔才能将神的居所像面团一样随意揉捏。
为了真理，为了圣教的荣光，必须在这里降下神罚。
啊——！
卡拉马佐夫发出凄厉的咆哮，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他手中那本厚重的《真理法典》上。
法典的书页疯狂翻动，发出猎猎声响，无数鲜红的符文像某种活体寄生虫一样爬出纸面，钻进他干枯的身体，透支着他仅剩的生命力。
伟大的代行者，降临吧！肃清这世间的一切污秽！
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嘶吼，被压缩的教堂空间骤然震颤。
虚空中裂开一道充满数据流的光缝，一个庞大的身影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并没有五官的人形光影，背以此刻悬浮着六对由纯粹的光子与逻辑代码构成的羽翼。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排斥周围的物理法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显卡过热般的焦糊味。
伪天使·拉法尔。
教廷最高机密，拥有更改局部现实权限的战略级兵器。
凡视我者，皆为盲目。
一道冰冷且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拉法尔张开双臂，那六对代码光翼瞬间铺展开来，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字符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那是高阶禁术——【真理盲区】。
身后的艾琳娜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僵直地倒了下去。
瑟拉更是直接捂着眼睛痛苦地蜷缩起来。
在这个领域内，所有的感官都被强行劫持，任何试图发起的攻击，都会因为底层逻辑冲突而被判定为无效。
艾琳娜试图挥剑，但她的手臂却僵在半空，脑海中不断弹出一排排红色的乱码：【错误：指令无法执行】、【警告：目标不存在】、【系统：语法错误，攻击动作已撤回】。
好吵。
云白皱了皱眉。
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真理的压制，只觉得眼前的光影特效实在太刺眼了，严重影响了视力健康。
而且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发光体，噪音大得像是一台几百年没上油的拖拉机。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光污染，精准地落在拉法尔的头顶。
那里悬浮着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加粗加红的系统批注：
【单位名称：伪天使·拉法尔（量产型/测试版）】
【状态：神威全开】
【特性：不可选定、不可破坏、逻辑豁免（官方外挂，不服憋着）】
云白那个被设定集喂出来的强迫症瞬间就犯了。
不可选定？
这算什么？
为了强行增加游戏难度而设计的赖皮机制吗？
这种设计在现在的网文里连签约都过不了，全是毒点。
无论是哪个三流神明写的这段代码，审美和逻辑都太差劲了。
既然是不可选定，那就把你改成可以随便欺负的东西好了。
云白叹了口气，把藤编小篮子挂在臂弯里，右手很随意地在虚空中一抓，就像是在触屏显示器上选中了一个碍眼的弹窗广告。
那个在艾琳娜眼里不可战胜的神之代行者，在云白的视野里不过是一堆等待重构的词条。
她的手指轻轻一划，动作轻快得像是在切水果。
【编辑权限：启动】
【替换词条：伪天使 → 待报废的扫地机器人】
【替换技能：审判光束 → 强力去污喷雾】
【替换音效：神之低语 → 故障的马达声】
【保存并应用】。
像是一个肥皂泡破碎的声音。
原本充斥着整个空间的恐怖威压，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只见半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六翼天使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六对象征着神圣威严的代码光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最后变成了两把捆扎在一起的、灰扑扑的破旧拖把布。
原本流线型的光辉躯体，发出一阵咔咔咔的变形声，迅速坍缩成了一个圆盘状的、底下还带着两个小轮子的铁疙瘩。
滋——滋——
原本应该发射毁灭光束的核心喷口，此刻正努力地工作着，噗噗两声，喷出了一大股带着廉价柠檬味的白色泡沫肥皂水。
正在狂笑的卡拉马佐夫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看见自己耗费百年心血、献祭了无数信徒才唤醒的最高武力，此刻正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转，一边发出嗡嗡嗡的噪音，一边挥舞着那两坨拖把布，极其敬业地擦拭着云白脚边的地板。
地板被擦得很亮，甚至能反光。
但这可是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天使啊！
不……不……这不可能……这是幻觉！
老审判官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跪倒在满地的肥皂水里，双手抓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呜咽。
云白嫌弃地提了提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正在疯狂转圈喷水的铁疙瘩。
这肥皂水的味道太冲了，稍微有点刺鼻。
她踩着那些没有被泡沫沾染的干爽地砖，几步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卡拉马佐夫面前。
老人怀里正死死抱着那本湿透的法典，而在法典的夹层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碎片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找到了。
云白眼睛一亮。
那是永恒核心水晶的碎片之一，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种独特的魔力波动，跟自家村口路灯的感觉一模一样。
借过一下。
她没有任何身为入侵者的自觉，直接伸手从呆滞的老人怀里抠出了那枚碎片，顺手还在对方干净的衣领上擦了擦晶石表面的口水。
谢谢配合，记得给你的扫地机器人充电，它看起来快没电了。
云白把碎片丢进藤编篮子里，转身就走，留下身后那个还在对着空气疯狂拖地的天使，以及一个信仰尽碎、正在怀疑人生意义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