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精巧的鼻尖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冬天来得太早,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股寒流不经她允许便拂过粘膜,让她措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她本就茫然的思绪,因此进一步浑浊了。
即便被身后的行人匆忙撞到,她也不以为然,
放任绿灯闪烁重新变回红灯,她也驻足不前。
有什么人告诉过自己:
圣诞节就是那样的节日。
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将富士山雪顶都能融化的热情,彼此拥抱着。
没错,所以自己才会被诞下呢。
过去也有这样的人说过:
你是“圣”的六小时中,诞下的孩子呢。
那是“圣”同“性”的谐音,说真的,在那种年纪就对着同班的女生开这种黄段子,性格有够恶劣。
但唯独没错的是,在十月初出生的自己,根据生理课的信息稍微倒推一下就能得知,
——我的父母一定,也被圣诞节的热浪冲昏了脑袋吧。
想到这里,少女不由得捂住了脑袋,
这股莫名的痛楚,也是圣诞节带来的吗?
平安夜一过,走在大街上的自己就不得不独自一人在街道上凌乱吗?
不巧的是,今年的圣诞节应该也不会下雪,
在天气预报作出如此判断之前,铃木真昼就已经这样觉得了,
在这个无论如何也都留不住雪的街道上,
用来辨别有无下雪的方法很简单,是人数。
宇治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乡镇的规模罢了,用来撑门面的只有车站附近的那一条商业街,
更北一些的游乐园整修迟迟没有动静,摩天轮上积的灰一定比雪要多得多,
也就是说——
如果下雪了的话,大家肯定会不留情面地抛下这座城市,去京都啊奈良啊这种地方赏雪游玩,
到那时这条商业街就算也积不住雪,
也不会有这样扰人生厌的燥热存在。
她大概是把自己当作冰柜里的雪糕了,以为只要像盖上厚被那样拽紧肩上的围巾,就能让自己多少冷静下来一些,
“呼...好了,打起精神啊真昼。”
少女有着不得不打起精神的理由,
有的人选择在这个节日里享受难得的休憩,
同样会有人因没有能分享这份闲暇的对象而忙碌,
商店街的店家是这类人中的集大成者。
她低头看向手机里的地图信息,确定了打工的地点,
这间被传闻说闹鬼的琴行是极佳的选择,
“据说,这家店老板的孙女曾死于车祸...”
少女思索了一下,
说实话,她的想法有些冷淡,缺乏人性的温暖,又或者是听到这件事却没有什么实感吧,明明看电视的时候都会为这种新闻而揪心的——
因车祸而死去确实是一件悲伤的事,
但这种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故也能成为都市传说的素材吗?
少女对此有些嗤笑,就这样推开了琴行的大门。
“欢迎光临,久违的年轻人,是想买件乐器吗?”
在柜台上端坐的地缚灵婆婆开口了,
不,这样说未免也太过失礼,再怎么说那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是铃木真昼,看到了兼职告示想来打工...”
“那个,请问您就是店长么?”
“啊没错。”
婆婆的语气顿时敷衍了不少,难道是因为发现难得的圣诞节商机,她不仅错失了一次入账,还要面临一次肉眼可见的出账吗?
名为铃木的少女心中立刻伴随着刚才的惯性,产生了一丝不满,
“呃,也就是看店,有人来了的话,拉拉铃叫我。”
婆婆从柜台上蹦了下来,她那副佝偻而瘦削的样子让少女的不满很快被担忧取代,生怕那团不知算不算得上骨和肉的老人因此而摔坏,
但那个婆婆就像店里的任何一样器具那般,无论是金贵的乐器还是破旧的抹布,它们都被时间温柔地以“将死之物”的态度对待。
“好的。”
她不打算再讨论什么,在柜台后找到了叠起来的椅子,分开后坐在上面,读着电子读物。
向自己推荐这份打工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宇治火车站旁边的商业街上,有个只需要坐班的打工,”
“就算有客人来了也不用接待,告诉婆婆就好——”
“欸,我为什么不去吗?”
A班那个像是薮猫一样的优等生挠了挠脑袋,用着谁都不信的借口这样说道:
“啊...其实我怕鬼啦......”
优等生说的一点也不假,反倒更让铃木怀疑起了那个理由,
纯白或淡黄色的泡泡在脑海中浮起,说白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
“啊...如果可以去喝那家的香蕉奶昔该多好啊。”
——如果没有那些排长龙的队就好了。
“如果...对,如果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
——怀里那本连存在感都被抹去的书在合上时发出悲叹。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兴趣所在其实是写作,当书里无法给予她那种灵光一闪的扳机,那弹仓里的火药就会因思绪的发散而濡湿。
她期待着有什么能成为写作灵感的素材,可是,
回应她的,也只有滴答、滴答——
想要用来形容时间流逝的词像山一样多,
没有一个能在此刻注于笔尖去传达焦躁,
春季的考试过后,她就会成为一名高中生,
要去哪所学校尚无定论,说到底在她自己看来也是,
没几个学生能在初中到高中就做好长远的规划...
那些道路看不到尽头,岔路也通往不同的方向,即便是自诩人生导师的父母和姐姐,自己也不会走上她们的道路,其实也是不想...呢,
但是,说实话,她觉得肯定有什么...不是因为圣诞节,不可以是因为圣诞节,
至少有那么一个东西,等待着她去发现,
因此,少女猛地回过头来。
“你好。优等生小姐。”
铃木咽了口口水,
自她剪了短发后的时间里,还没有人称呼过自己小姐,
不对不对,说到底优等生才奇怪吧,那是用来形容薮猫女的,
——但是,自己也确有被如此称呼的根据。或者说只是希望有所不同罢了。
...啊。
她涣散的瞳孔终于收紧,确认了眼前的景象。
“......女鬼...”
鬼若不是狰狞,那一定是妖艳,
怎么也不可能用俏皮可爱来形容才对。
“不对哦,怎么会有像我这样楚楚可怜的女鬼呢。”
——原来如此,是要比拼少女力吗?
如你所见,铃木的心绪已经彻底乱掉了,
面前的她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迫使人产生“美丽”这单调词汇去形容的冲动,
从同性的角度来说,这样去认知是不可以的吧?
随着少女柔荑的指腹轻压在唇上,那仿佛萦绕在指尖的香气使铃木思绪平复下来。
“我的名字是茶间芽栗,在京都府立圣翔学院就读。”
飘飘然的紫发萦绕着花香,少女姣好的面容终于被铃木用正眼确认,
藏匿于如花笑靥中的眼神再三强调她不是女鬼,再纠结下去就不是灵异与否而是礼仪的话题了,
铃木对此顿时表现出被催眠般的顺从。
“是...茶间前辈。”
“我是这家店店主的孙女。”
“是......”
铃木的眉头突然皱紧,某个不合理开始纠缠她的逻辑,
对方叹了口气,在铃木看来是相当”奢侈“的白玉柔荑主动摸上了自己的庶民面庞,
拇指轻轻按压在铃木的眉心,轻柔地按开,
带着一丝陈旧木材与干花的气息——像童年祖母家的壁橱,铃木的疑虑也随着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而去无踪了,
等她回过神,茶间芽栗已坐在她腿上,
即便轻得如同一叠被遗忘的乐谱,还是令铃木不禁脸红心跳。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打工了,是上次那个、有着金发的女孩子推荐你来的吗?”
“我想...是没错,她说这份打工会很轻松,”
“...和其他打工相比,呢。”
铃木开始察觉到这份打工真正的倾向了,
说是不用接待客人,事实上也没什么客人造访这家琴行,
那么所谓的坐班...
其实是和地缚灵小姐聊天吗?
她咽了口口水,没有再一次询问茶间芽栗真身的勇气。
“我感觉到你们身上有相似的、优等生的气息,啊,并不是说书卷香气,”
“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感觉,像是剑...或者说尺子,”
茶间芽栗的玉指搭在她自己的唇上,
以往看到校园剧里的女生作出这种动作,铃木都会感受到一股做作的毛骨悚然感,
在面前的前辈身上却如此自然,
是吧,因为青春应当如此——上一刻还在埋怨圣诞节的铃木,断然也想不到自己此刻竟会这样思考。
“当然啦,还是有很明显不同的,”
“比方说那个孩子,只是因为世间的正确刚好是她所认定的正确,所以才会一板一眼地认真活着,”
“而你只是需要正确地活着,像每一个努力讨好的孩子一样。”
铃木的脸颊红润起来,
她逐渐皱起的眉心意味着被肆意评价的愠怒大过羞耻心。
“真可爱,不论哪一个我都喜欢,不过你并不是表演的料。”
“因为我表现得太诚实了吗?”
名为茶间的少女欺负着这个身形比她其实要高一些的铃木,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铃木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本以为她会再稍微因自己的话和举止而困惑一下,但看来眼前这个孩子也有着超出自己想象的闪耀......也许是坚韧,又或许是固执,
无论如何,是呢,正常人会像这样立刻接受茶间芽栗的出现,跟上她的电波么?
茶间芽栗带着欣赏的语气接着说道,
“没错。你没有满腹的表演欲,”
“圣翔学院的戏剧部——你知道的对吧?要不要考虑去那里试试?”
“怎么感觉...前后矛盾呢,”
“而且,前辈你要在我的腿上坐到什么时候?”
铃木带着一点委屈地移开视线...只是让自己不要盯着怀里前辈那能显出乳丘轮廓的衬衣而已,
说实话,被人说没有表演欲,比起说自己是个爱演习的孩子要好多了,
但是现在仿佛挖人墙角的情况下,被说没有表演欲,其实是表示自己没有才能吧?
“前辈我的身体不好嘛,像这样贴着认真系美少女才能保持内分泌安定哦?”
“就当作是打工的一部分,请努力忍耐到最后吧~”
铃木叹了口气,心底的预想成真了,
果然打工的真实内容是陪地缚灵小姐聊天,
好吧,这样的经历也不算坏,
不如说其实刚好满足了她原本的打算?
“就是所谓的特型角色,具有特殊才能的孩子能够胜任和她特质相吻合的角色,”
“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那样的潜力哦?”
茶间芽栗继续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木小脸的动向,
铃木微微移开脸的动作被芽栗轻易转变为”把脸贴向她手掌”的撒娇,
再加上另一侧的脸颊也很快感受到来自芽栗掌心的温度,
她的脸很快就被板正回和茶间芽栗对视的状态。
“你只要演你自己就好了。”
“我是...什么样的角色?”
铃木带着一丝倔强问道,她对自己多少也有点认知,
听着这些评价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不算什么有意思的事,但既然要评价,在自己意料之中的,总比被说是不成器、没才能、平平无奇要好。
“......”
名为茶间芽栗的学姐困扰着这个问题,
空气也随之凝固的三分钟,让铃木也感到些许意外,
“那个,前辈?”
铃木虽然没有自卑到那个地步,但是也差不多想用一种自虐似的口吻结束这个话题了。
“要这样顾及我心情的话,也不用...”
“是呢。”
这一瞬间,铃木有一种被坐实了自卑的复杂心情,
因此她在听到后续的回答时,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分明只是一支笔,却仿学了剑的志向,”
“你期待着力透纸背的劲写,然而尚且不知动笔的理由。”
比起角色的分析,更像是一种算命,
就算是那些用星座和塔罗忽悠人的家伙,说得也要比茶间芽栗更具体。
铃木甚至不知道该选择失望还是无奈作为自己的态度,
出乎意料倒是真的,
但是这样的回答也不存在任何的记忆点。
“啊是么,原来我期望的是那种事呢,”
“也许是这样吧,毕竟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少女话中的肯定亦如保加利亚人的点头,
就是这样——这听都听不懂的箴言却本能地抗拒着,
既然话里没有恶意,
那就只能是说中了某个自己也对此无力的真实。
“那前辈你又如何呢?”
“说是让我过去试试什么的,你应该是个会长或者副会长吧?”
——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让我听听看吧。
铃木那头说长又不过肩,说短又遮眸的金发下闪出反击之光,
像是为了避其锋芒一般,茶间芽栗嘟着嘴轻轻向后仰去,散发如葡萄藤般垂落,
她轻笑时像风铃草相互触碰发出的细响,又像是所笑无声,只是指尖卷起一缕发丝时的擦响。
“嘿哟——我的话,大概是在幕间念诵旁白的人吧,”
“人生的舞台仅限一次,一度下台的人便失去了演出的机会。“
从少女腿上跳下,茶间芽栗的裙摆转开铃兰般的弧度。
铃木樱唇微起,却什么也说不出,
这狡猾的说法岂不是让人无从置喙么?
这么说的话,茶间芽栗果真如传说中那样——
她没有针对自己的角色再说下去,
在身后铃木的双眸注视下,少女的手抚上老古董的陈列柜,
指腹擦去玻璃上浮灰,展露出其中保养无比精细的收藏品。
她看到了,在那橱柜玻璃的反光中,茶间芽栗的表情露出了一些......棱角,
从那梦幻般柔润的线条中,拉伸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闪耀,
铃木真昼明确知道,心中那预感究竟是何物——
“于生与死的幕间徘徊,自撰传说之身,只在此间一期一会,”
“圣翔学院原97届,茶间芽栗,向你致意,”
鲜美圆舞的花在面前悄然绽放,并不夺目,并不刺眼,
理应就在此处,茶间芽栗这一舞台少女的形象本身,就是舞台的一部分,
她用这一致辞,明确地向铃木传达这一意象。
“哼哼,怎么样?”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报幕词。”
少女笑靥如花,像是知道自己有多可爱而特地炫耀的孩子,
她毫不收敛自己的喜乐,却在触碰到他人时只剩下轻柔的花瓣拂过,
正因如此——
她的闪耀无法化作锋利的武器。
“那么试问。将身心完全交由舞台,成为角色的话,”
“作为‘角色’,听到舞台的报幕会有何感想呢?”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和人交互的能力,
问题由茶间芽栗重新抛回给铃木真昼,
这短短一出报幕为止的演出戛然而止,
那么,她——铃木真昼怎么可能满意?
“也许...有人会视作天启,有人会视作警示,”
急于开口的铃木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在她不假思索开始作答的时候,茶间芽栗的嘴角便已然扬起满意的弧度。
“但我会觉得,这怎么够呢。”
铃木真昼话落的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尚不知动笔理由的含义,
修长的脖颈线条随着吞咽的起伏,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悄然坠入静潭,
她动笔的理由也由此落定。
“我知道了——我想要看到的演出,不能只停留在报幕.......”
“每一次报幕时,反而应该迈出一步,对——”
“好啦,”
“打工时间已经结束了哦,优等生小姐。”
知道铃木已然开始动笔就足够了,
茶间芽栗轻步上前,再次用指尖盖住了她的唇边,止住了铃木那随血管舒张而些许断涟的思绪,
未作一刻停留,她也了然于心,
铃木适时地“嗯”了一声,对她而言收获已经十分充足。
“那个,最后还可以问个问题么?前辈,”
原本滴答作响的指针,竟不知不觉间摇摆到下午六时,
温暖的街灯也被人影交错而遮挡,
走到店门口的茶间芽栗在铃木眼中也化作街道人影之一,
只是她此刻会为后辈的提问而驻足。
“玉子也是...受你的指点,才填报了圣翔学院的志愿么?”
“没有哦?”
风铃未动,无风自响,
些许的寒气将那个春日般温暖的少女置换出去。
“我扮鬼吓了她一下午呢。”
她哼哼地笑着,将温暖留在了门内,
转过身去,谢绝一位想要在打烊时间入店的路人后,将店里所剩的平静交给铃木自己消化,消失在了刚入夜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