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天再旦

作者:Veshalt 更新时间:2026/1/13 0:46:39 字数:7722

十年时间在探索宇宙的航行期间是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以什塔赫却能记得很久,

当竣工那一天的模拟太阳落下时,名为引擎(Engine)的竞技场被完全点亮了。

它是这片扇区里最不起眼的一处舞台,

和其他设计夸张、造型前卫的竞技场相比,它甚至算得上小巧可爱,

它的设计目标只有两个,

肉身搏斗用格斗场,以及模拟环境用格斗场,

在以什塔赫的记忆中,这座竞技场尽管意义非凡,却用不了多少字去描述它。

地面上积攒的锈尘随着第一缕阳光到来而被拂起,

无论是这座彻夜不熄的机械圣殿,还是负责管理它的以什塔赫,都只在黎明时分得以片刻喘息,

适宜放声欢呼的午夜已经远去,观众席上门可罗雀。

只有一个男人走过空旷的过道,厚底靴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以什塔赫没有带着打扫用的簸箕和扫帚,身上穿的那件厚重皮外套挂满狗牌,也不会是某种特色的保安制服。

竞技场经历一夜的狂欢后兀然昏沉,豪放的通风口将残存的铁锈吐出,

在曦光的照耀下化作赤金色的瀑布,为场地添补一点得以欣赏的亮点。

男人的手抚过水泥墙,粗糙的质感和手上的厚茧相得益彰,他怀念着这种感触,

早在多年前这座竞技场通过诸王之手落成时,他就大口吞吐着空气中的砂尘,不吝赞美之情——

墙上的划痕到头了,指尖的粗糙触感未变,但耳边的喧嚣已将他吞没——来自,三年前的欢呼。

属于以什塔赫自己的回忆就此截止。

他突然站定了脚,只是微微扭头瞥向中心那一无所有的擂台,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角度见证了那个老人的出道战,那个时候,他还是这里的选手。

——老人的名字叫做苏利耶。

来自东方的,古老的名字。

以什塔赫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记忆的闪回立刻令眼前的擂台被灯光集中照耀,那看起来相当衰老的身躯也逐渐走出通道,

和擂台以及欢呼声更相配的,是他的对手,

毫无压力地举起双臂,在战斗开始前就庆祝胜利的汤派特选手。

“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也请大把大把光顾了!”

不需要耳麦,解说员的嗓门就能压过竞技场的轰鸣声,

“西角是——执着于唱响自己的一声,管不住嘴的‘小号’(Trumpet)!今天也不会赢吗?再怎么说也该到头了吧!”

观众席上卷起对'小号'的打趣声,

不知他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已经觉得胜利在望,今天他的神情相当自得。

“然后东角是——”

擂台上的解说员大手一挥,中指同食指并拢指向场边,指了一空,

老人悄无声息间,佝偻的身躯钻过擂台的护栏,站不直身子,

“——自海黛女士所管辖的扇区远道而来,为寻求儿子下落的真相,苏利耶!“

解说员令手臂自然垂下,划出的弧度刚好为老人比了个请的动作,

他显得有些殷勤地,为老人所在的西角放下一张椅子,

“需要为您提供按摩服务吗?”

全场哄然大笑,那份贴心的细语因他这时才打开的麦克风传到了每个人耳边,

观众席上哗然一片,他们终于维持不住对老人的善意,

见气氛火热起来,一位’小号‘的粉丝率先表达了不满,

“我们可不是为了看老头子才来的啊!”

“上好的年轻素体都找不到吗?喂喂我的借给你吧!”

“别小看我们了老家伙!”

当然了,‘小号’自己也被热烈的气氛所推动,不屑地用拳头推了推鼻子,

“啧,向你们打保票咯!今天绝对不会犯规啊!”

素来以犯规为噱头的他自然得到了观众们的一片嘘声,

只有台下、他的教练在一旁认真地劝告他不要犯规,

这也是难免...平时竞技场的老板对他的犯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作为底层拳手,炒作一下也不会引发什么问题,由他去吧,

但是,今天不一样,

对手在灵子生命体时代还使用孱弱的老化肉体,虽然莫名其妙到让他火大,但这确实让他难以下手,

“啊啊当然了!对付这样的老头还用得着犯规吗!”

'小号'十分不耐烦地别开身后的围栏,像是想要赶走教练一般起身,

在他的对面,使用真名参战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用着理所当然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后方。

在这样的竞技场里,不受氛围影响应该算得上一种美德,

那时以什塔赫认为,在场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解说员、‘小号’的教练和那位老人,

然而,当他开始仔细观察老人的身体时,他意识到那并不正确,

老人颤抖着...腿部不由自主地战栗,佝偻的上半身算不上枯槁,也许同时是保持着深呼吸才勉强让肌肉维持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战逃反应,吗。

这样思考着的以什塔赫察觉到老人的视线,有着同样发现的还有解说员。

“竟然!初出茅庐的苏利耶选手竟然完全不把'小号'(Trumpet)放在眼里!”

“苏利耶选手的视线前方竟是——升起的大地!以什塔赫!!”

观众的关注点瞬间转移,锐利而热切的目光仿佛要将以什塔赫身上的沙尘烧化,

他缓缓从观众席上挪步向下,大衣上的狗牌哐当作响,

雪白而茂密的散发披在肩头,脏污的背心下肌肉隆起。

“冠、冠军......!”

'小号'诧异着转身看向身后,听到冠军尊名的瞬间就已经令观众们对自己的失宠而释怀,

兔一般跳回西角,探出身躯想要引起以什塔赫的注意力,

然而冠军背叛了他的期待,径直绕过西角,来到老人的一侧,

苏利耶未有一刻移开视线。

“我来做老人的保护者,不是教练。”

以什塔赫举起一条白色的毛巾,而后搭在老人的身上,

任何人都无法从以什塔赫的面具上看出任何表情,

解说员适时打断了观众们乃至‘小号‘的臆想——

“冠军回应了老人的视线!看起来他不打算对老人提出任何指点,”

“但是!以什塔赫将用真知之眼保障老人的安全!在胜负将定的时间点,就麻烦您抛起毛巾,示意投降——没错吧?”

以什塔赫点了点头,表示对解说员的认可。

来自老人的意见,只有一句简短的“谢谢”,以什塔赫没有指望更多,抱起双臂,看着老人对面的西角:

'小号'(Trumpet)选手将护齿咬进嘴里,将浊气与漱口水一并喷在擂台上。

以什塔赫为老人的保护换来了负面效果,‘小号’当然会为了得到冠军的认可,从而不留情面地击垮老人的脊梁,

他自觉到这样的影响,但并不准备因此向老人致歉——全力以赴的对手,本就是老人应得的,

因此他只是问道:

“做得到吗?”

老人颤抖着,将双手的拳套对在一起,发出一声干脆而闷实的碰拳声。

“...当然了。”

以什塔赫看着老人缓缓起身,

咀嚼着他来到赛场后唯二的这句话,见证比赛开始......

...然而在开始时,这还算不上一场值得冠军见证的比赛,

开场前戾气十足的'小号'此刻表现出极端的克制,一改他以往的打法,

漱漱的拳声带起轻风,划过老人面庞造成伤口的时候,甚至无法从年迈的皱纹中带出一滴鲜活的血液,

在以什塔赫看来,老人保持着躲闪姿势很正确,

这具年迈的身躯还算结实,干瘪的肌肉却一再证明着它的脆弱,想要扛住盛年期选手的一拳是异想天开。

——尽管如此,也有其他能防守的方法才对,以什塔赫这样想到。

“啊啊————!!!”

老人突然爆发出的喊声把以什塔赫的注意力拉回台上,

他以为苏利耶终于找到机会作出了反击,但看来并非如此。

‘小号’终于不再忍耐,借步上前的瞬间一记直拳挥去,

老人来不及回避,本能反应地将双拳并在面前防守,

拳套之间发出一声扎实的闷响,老人把脸埋进双拳构成的防护后,本能地喊叫出声,

勉强站稳的脚跟又拌着哪根筋一样打了趔趄,

“哼...”

“管你儿子是怎么了,在擂台上就没有那些多余的事。”

老人的喊叫仿佛打响了‘小号’进攻的号角,

靴底和擂台之间的摩擦声接二连三响起,‘小号’的状态很好,他的拳头仿佛随他呼吸般自如地打出,雨点般落在老人身上。

“咳、咕哇...啊!!”

“呃啊啊啊————”

在观众们听来,老人的喊叫实在是没有意义,说真的,滑稽到让人觉得可怜,

那是单方面的挨打,老人的胸口中没有属于他自己呼吸的节奏,而是随着拳头落在他身上,激起他的肌肉一阵抽搐。

“战逃反应...吗。”

以什塔赫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思绪也随着老人左摇右摆、随时可能倒下的身躯一样恍惚了。

这是灵子态生命的时代,战逃反应是一种古老的本能,

生物对感知到的有害事件、攻击或生存威胁做出的自然生理应答。

是不必要的——对于非肉体及器官构成,而是灵子与情报构成的新生命来说。

有的选手甚至会为了胜利,故意关闭对疼痛和恐惧的认知,与其说这样的选手会在这里走得很远,不如说在排行榜上位居前列里,这样的选手比比皆是。

对于现在的苏利耶而言,将他的身体以灵子情报分析的话,大概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

战斗,或者逃跑,逃跑,

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

逃避这场战斗,逃脱眼前的危险,

老人的喊叫声证明了那具身躯多么想要离开这个擂台。

“倒地(Down)!!”

又是一记沉重的声响,却没有伴随着老人的号叫声。

解说员拍打着擂台地板,倒数已经喊到了六,

以什塔赫的注意力拉回台上,发现倒在地上的老人与自己四目相对,

放大的瞳孔止不住地震颤,深褐色的眼眸却依然死死盯着以什塔赫,

以什塔赫自信与老人无冤无仇,

如果他是在向自己寻求着什么,那一定是——只有冠军才能给他的东西,

十分罕见地,以什塔赫也没有找到答案,

因此他开口问道,

“......你的,偏执回路是什么?”

请把那当成是一种“信念”的存在吧,

那是为了在过于漫长的宇宙航行岁月中,保持自我意志的一种航向标,

随着每一个人的心智成熟,被逐渐确立并刻画的关键词。

说得有些言过其实了呢,

以什塔赫此时无关他的信念,仅仅是——想要确认老人战斗的理由而已。

老人在第九声倒数中缓缓爬起身来,

解说兴奋地表示比赛还没有结束,

观众席再次爆发出兴奋的呐喊,

‘小号’的眼神责难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以什塔赫最终没有抛起那块毛巾。

老人的处境并没有因他站起而好转多少,人没有那么多好运气,也没有龙场悟道的机遇,

这么说吧,

如果有,他早就该来到这个擂台上了。

以什塔赫专心地观察起他的动作,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分开注意力思考,

说实话,老人的动作要领有着专业的气息,那是一种相当克制且精密的格斗动作,正因此他年老的身体才成了最大的拖累,

如果老人学习的是某种灵活且多变的技巧,想必也能多少克服眼下的难关吧。

“呃呵——哈啊...哈啊......”

老人再次被逼进了角落,那已经是背靠着护栏,任由'小号'在他的身上留下拳痕,

保持着双手护在面前的动作,被台下的观众嘘作“抱头鼠窜”,

啊啊不错,他现在正如鼠辈一般,没有两样。

以什塔赫开始在心里祈祷着什么,

他已经见识到了老人的守旧,他希望那有所意义。

那是来自旧时代的生理本能,是来自旧时代的羸弱身躯,

这里本就是优胜劣汰过的大舞台,

既然爬到了这里来,不要这样就走啊。

“...别让夜晚这么快结束啊。”

以什塔赫低声为苏利耶祈祷的声音,似乎被听到了。

那是必须要亲耳听到的祈愿,

没能为至亲之人做到的遗憾。

过去那个年少而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在擂台上,请求着这场不夜之狂欢的继续,

没有他在的话,竞技场在老人眼里黯然失色。

“唔嗯...!啊啊、哈啊啊——”

老人的背擦着地面滑出死角,‘小号’难以置信地挥空了一拳,被对方从自己的裤裆下闪出了?

‘小号’算不上什么强者,即便如此也有最基本的素养,

他迅速回头架好双手防住自己的面门,

并没有预想中的追击。

“什么啊...突然又叫起来,还以为燃起反击的狼烟了呢。”

‘小号’嗤笑着老人的不中用,同时也自嘲着多虑了的自己,

手肘放开,小臂如弹簧般射出,

比刚刚更加凶狠的拳击被老人的手臂侧着卸开,

刚刚以老人的号叫为食粮的‘小号’,此刻便像是戒断反应一样焦躁起来,

“怎么、不叫了...啊?!”

老人咬紧牙关,嘴角因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咧到最大,

和喜悦无缘的冲动在体内膨胀开来,

心率进一步提高,血液被泵至四肢百骸,

号叫声被抑制在喉间,发出了闷燥的哼哼声。

“苏利耶选手又一次被逼进了角落!局势依然没有变化,现在的赔率是——”

解说员和观众席的嘈杂声如海浪退潮般,从以什塔赫的耳边远去,

他死死盯着赛场,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老人有所蜕变了,但那不够——

战斗,逃跑...战斗,战斗,战斗,战斗,战斗,逃跑,

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逃跑...

以什塔赫抓紧了毛巾。

老人的身体依然没有做好去赢下比赛的准备。

他并不掩饰自己偏袒这位老人的事实,但是正如‘小号’所说,在擂台上,只有胜负是确定的事。

他愿意相信老人再练一个月,不,哪怕一周就有可能战胜‘小号’,

正因如此,他不能让老人倒在这个时间点上。

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换了个角落而已,

背靠着围栏,‘小号’的勾拳如暴风骤雨般袭来,

随着沉重的一击,老人的侧脸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那一拳,连带着正面的防护也松动了。

——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样的想法,分别出现在‘小号’和以什塔赫心中。

再吃下第二拳,老人便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构成他灵魂的灵子信息也会随之磨损,就算再导入其他素体,也无法正常运转,

老人会作为残破品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以什塔赫不会接受那种事的发生,

毛巾在他的手上高高抛起,解说员立刻捕捉到这一信号,吹响哨音,盖住了老人最后的号叫。

“吁——!!!!”

“由于苏利耶方的保护者 以什塔赫大人示意投降,‘小号’(Trumpet)获得了胜利!”

“碰。”

和解说员激昂的宣布截然相反的结果发生了,被宣布为胜者的‘小号’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包括以什塔赫都摒住了呼吸,

老人依靠在围栏上,大口喘息着,吞吐来之不易的空气,

直到落地击倒的倒数在所有人心中数到十,数到二十,数到三十,也没有人敢宣布老人的胜利。

发生的事只有‘小号’和苏利耶知道。

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小号’当然明白,老人的唯一出路就是再一次,从他的身下如泥鳅般滑出去,

——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小号’挥拳的同时,全身的重心随着拳风而左倾,

原本是站定的直拳,但他为了能紧接着踩断老人退缩的出路而蓄势,想要将右脚抬起。

正是这一动作,让他在苏利耶的咆哮中,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老人的全力一拳。

结束了。

后援的救护人员将‘小号’(Trumpet)抬走,苏利耶靠在擂台上,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超量恢复的作用使老人的身体迅速回到可以战斗的状态,

任谁都看得出真正的胜利者是谁,

而以什塔赫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没能相信老人会作出反击。

老人没有享受欢呼声的打算,事实上,整个竞技场也鸦雀无声,

他和来时一样,从围栏中躬着背钻了出来,

回到地面上,依旧站不直身子,

以什塔赫盯着老人,苏利耶却没有办法透过面具看清冠军的脸。

“......我夺走了你的胜利。”

“我做到了。”

苏利耶只在冠军身后作片刻停留,便离开了这座无声的竞技场,

那之后,以什塔赫没有再看过老人的一场比赛。

三年间,以什塔赫又一次夺下冠军后便宣告退役,

以老板的右手为席,以什塔赫接替了引擎(Engine)竞技场的管理权。

就算他不去看老人的比赛,他也知道苏利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令这个名字在排行榜上逐阶高升,

以什塔赫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关于老人的事情,逐渐拼凑出了过去一位少年的身影。

“迦尔纳...”

以什塔赫的记忆闪回到此为止,距离竞技场再度启动只剩下两个小时,他必须享受这空无一人的清晨才行,

曾经的冠军一屁股坐在观众席上,上面的尘土和他的皮衣长裤正相称。

随着他读出那个名字,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按着儿子的肩膀,笑容里是随时光褪色的自豪。

——老人的名字叫做苏利耶。

来自东方的,古老的名字。

他的儿子名叫迦尔纳,老人寄寓他能成为一个英雄,却不曾想悲剧先一步追上了他。

二十年前,驾驶着列车穿越灵子风加速器,猛烈撞击中央扇区的恐怖袭击事件,

造成全人类27%的死亡,列车损坏了扇区的完整,令灵子塔的储存器严重损坏,

大量灵子态生命的人类因情报损坏而失去了完整的人格,

至今仍有接近半数的人类在创伤中挣扎。

迦尔纳被指控为列车的驾驶员,随着那起事件的发生而失踪。

老人想要一个解释,因此追溯着儿子打拳的线索来到了这里,

但是,谁又能给他一个答案?

以什塔赫翻来覆去看着那张照片,正,或者反,

背面的一行小字里,写着“给最硬的沙包(老爸)”。

在相片的反光中,他看到了身后的来者。

“远道而来啊。克劳蒂亚,你要来向我传达老板的遗志吗?”

面具下的旧冠军嘴里带刺,来者的男人却宽厚得仿佛能接纳一切。

“我听说,你把老板给打到休眠了?”

同样的白发,名为克劳蒂亚的男人发长不过双耳,被誉有“云隙骑士”之名的他不知何时剃短了头发,

克劳蒂亚就这样坐到旁边,语气平淡地只像是老友见面。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回敬他一顿,

当年他能靠揍我一顿给我拽进来,今天我就能揍他一顿把项圈扯下去。”

以什塔赫顿了顿,

“你呢?老板也让你输给苏利耶了吗?”

“嗯。不错。果然老板也给你下达了同一个命令。”

“......看来你照做了啊。”

旧冠军的语气也变得平淡起来,然而和克劳蒂亚的天壤之别,

他淡漠得像是和一个陌生人说话,音节中有着数不尽的蔑视。

“是啊。在打了成百上千次之后,再怎么说也该输给他一次了吧。”

克劳蒂亚并不为对方的鄙夷所急切,

“我将我在这座竞技场里学到的一切都教给了他,”

“有普照一切之能的太阳,又凭什么屈于我这片浮云之下呢。”

”你...!“

以什塔赫的扭头和语气都表现出强烈的难以置信,

他想到云隙骑士有自己的气节和尊严,有他对老板独一份的忠诚,有他对苏利耶的尤为敬重,

但以什塔赫没有想到,如今位居排行榜第一的云隙骑士会亲自将自己的一切让给那个老人,

“天无二日,以什塔赫。”

“你做得没错,老板自己也这样觉得,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苏利耶为这个扇区带来了新的光明,无论他自己有没有自觉。”

云隙骑士的手搭在以什塔赫肩上,害得他猛然一颤,

旧冠军又一次难以置信地沉默了,

搭在肩膀上的手有着和往日不同的重量——是轻多了。

“哦,你很在意么?”

“我把我的盔甲熔铸后给他重做了一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以什塔赫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意味着云隙骑士如字面意思般,就差把命都让给老人了,

意味着获得了盔甲的苏利耶,拿到了模拟环境用格斗场的入场资格。

“你们是铁了心要送那家伙来和我打一架啊。”

那双褐色而宽厚的手缓缓摘下面具,如同方尖碑般锐利的面庞上满是无奈,

旧冠军凝视着手中刚刚拿出的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

“你也不像他的儿子啊,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看得出以什塔赫是真的没招了,云隙骑士哑然一笑,

他拍了拍对方披着皮衣的肩膀,震得狗牌哐当作响。

“无论是信念,还是战斗,我都输给了他,”

“那个人的偏执回路是——家人。比老板的‘统治’还要不可思议,回路中向往着暴力和斗争的我们,还有这个扇区的其他选手都接二连三败在他的手下,“

“以什塔赫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克劳蒂亚眯起眼睛,认真地问道,

“如果是你,是偏执回路为‘立足于大地’的你,一定知道答案吧。”

以什塔赫盯着照片,那是克劳蒂亚话语中,最有力的物证,

背景是另一座竞技场,在照片的角落,还有那时尚未完工的引擎(Engine)竞技场轮廓,

父亲曾偷偷去看迦尔纳的比赛,却从未说出口;

少年多少次在观众席上寻找苏利耶的身影,却总是落空。

——为了家人做到这一步,真是令人动容。

但是,那一定是某种更深刻的,令人怀念的存在,

和自己的偏执回路同根同源,

扎根于大地,和如今在宇宙间航行的他们所远去的某物。

“那是...乡愁吧。”

克劳蒂亚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那也是十分陌生,说出时甚至感到可笑的词汇,

过去的斗争中,为有限的资源,人们大打出手,

名为智人的灵长类是星球上最残暴的生物,他们能想到、能做到的杀戮是其他生命远不能及的程度,

因此,有过这样的说法也不足为奇,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

“......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是为何能成为冠军,为何能在顶点站稳脚跟,这样的道理我当然知道,”

“因此——同样知晓那份乡愁的他,有资格与我一战。”

以什塔赫站起身来,重新将面具戴到脸上,

他环抱着双臂,宽阔的身躯仿佛能扛起一座山。

“但正如你所说,克劳蒂亚,天无二日,”

旧冠军将视线从下方的肉身搏斗用格斗场抬起,看向更远处的模拟环境用格斗场,

他已经决定在那里,亲身在升起的大地中,与苏利耶一战。

“擂台上的战斗,只有胜者和败者。”

克劳蒂亚也随之起身,他不会容忍那些尘土在他身上停留,在拍打浮尘的同时,他开口问道,

“会赢吗?以什塔赫,我们的冠军。”

以什塔赫不以为然,哼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我欠那家伙一场胜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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