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灯火
指尖碰到冰冷黏腻皮肤的瞬间，李明的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治疗术的法力还没来得及调动，异变就发生了。
不是来自手腕下那个昏迷的人，而是来自——影子。
就在她左手伸出门槛，在惨淡月光下投出的那道纤细阴影里，一团更浓、更稠的黑影，猛地从地上那具身体投下的阴影中“窜”了出来！
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又像活过来的毒蛇，那黑影速度极快，精准地撞进了李明手部影子延伸过来的末端。
“糟了！”
李明心里咯噔一下，想抽手，已经晚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冷，而是直接钻入骨髓、渗进灵魂的阴冷，顺着那触碰的点，猛地蹿了上来！
她的左手，从指尖开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是麻木，是彻底失去了联系，仿佛那只手突然不再属于自己。
紧接着，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闪电般向上蔓延，手腕、小臂、手肘……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的肌肉也僵硬了；她想后退，双腿却像浇筑在了门框里。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除了眼球还能艰难转动，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石化的雕像，保持着蹲踞伸手的可笑姿势。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恐慌像冰水淹没头顶。但极度的恐惧中，属于“李明”的那部分理智还在强行运作。
“陷阱……果然是陷阱！”她在心里疯狂呐喊，“那骷髅是演的！重伤是演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伸手出来！”
她努力用余光往下瞥，想看清自己左手的状况。
门口灯笼照射下，她伸出门外的那截小臂，肤色似乎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败，而在她脚下，自己原本清晰的影子，从左手的位置开始，颜色正在不断加深、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彻底占据那片黑暗的区域。
“是影子……影子里的东西控制了我？” 这个认知让她毛骨悚然。
但下一秒，她又强行镇定了一点点。
“还好……还好我只伸了一只手出去！” 她庆幸自己刚才那怂到家的决定，“身体大部分还在门里，还在结界范围内！这东西最多污染我一只手……断臂求生，我还有治疗术，大不了……”
大不了，不要这只手了！
这个狠厉的念头刚升起，给她带来一丝虚弱的安慰。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她一记更沉重的耳光。
她试图调动体内那潭“法力”，集中向被侵蚀的左手，构想那温暖治愈的【治疗术】光芒。
无效。
法力平静无波，毫无反应。仿佛她与那股力量之间的连接也被冻住了。
“治、治疗术也不行？！” 李明真的有点慌了。断臂不可怕，可怕的是断臂后连血都止不住！
她立刻转换目标，试图凝聚【净化术】——既然这黑影如此邪门，净化术应该是对症的！
集中精神！想象光芒！驱散黑暗！
……还是没用。
法力就在那里，她能模糊感觉到，但就像生了锈的水龙头，无论她如何“用力拧”，都没有一丝一毫流淌出来。
所有的法术，似乎都需要她“自主”引导才能释放。
而在身体被彻底禁锢的此刻，“自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难道……难道死定了？” 绝望的阴云开始笼罩。不能动，不能施法，像块木头一样杵在这里。
她不想死！她才刚穿进来，连这鬼世界到底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
就在她心智被恐慌逐渐吞噬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要动，而是某种外来的力量，蛮横地接管了她肌肉的控制权。
蹲着的双腿，自行站直。
抵着门框的身体，缓缓向前——迈过了那道生死攸关的门槛！
“不！不！回来！” 李明在灵魂深处嘶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脚完全站在了门外冰冷粗糙的土地上。
结界那层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庇护感，在身后悄然远离。
彻底暴露了。
夜风毫无阻隔地吹在她身上，带着浓郁的黑暗气息和血腥味。
远处森林的轮廓在微光下像匍匐的巨兽，仿佛随时会扑过来。
她的身体，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一步一顿地，开始朝着神社侧面，那片最浓密幽暗的森林方向挪去。
目标明确。
“不要……不要去那里……” 李明能感觉到那森林里传来的、令人本能战栗的气息。那里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她控制不了。
她能清晰感知到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膝盖的弯曲，脚掌的落地，甚至巫女服下摆扫过小腿的触感，但这一切都不听她指挥。
这种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感觉，比直接昏迷更折磨百倍。
她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了吗？
死在这个连白天都没有的鬼地方，死得像个被丢弃的玩偶？
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一定有办法！冷静，李明，冷静下来想想！任何陷阱都应该有破绽，任何控制都应该有源头……
她的目光，死死盯向地面上。
自己的影子，在月光和门口灯笼的微光下，被拉得长长的。
那影子的动作，和她被控制的身体完全同步。
但影子的颜色……太深了。
深得不自然，尤其是在手臂和头部的阴影部分，浓郁得仿佛要滴出墨来，并且隐隐在轮廓边缘扭曲、波动。
问题在影子里！
控制她的东西，就藏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连指尖都动不了一根，怎么对付自己影子里的东西？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离神社温暖的灯光越来越远，离那片黑暗的森林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最近处树木那扭曲盘虬的枝干了。
完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挣扎，被绝望淹没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个一直脸朝下趴在地上、昏迷不醒、血流了一地的人，动了。
李明用尽全部力气转动眼珠，用余光向后瞥。
只见那个顶着“李明”面孔的男人，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或者说，看向她脚下那异常扭动的影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阴谋得逞的诡异，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果然如此”。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而是就着半撑的姿势，手臂猛地一伸，抓住了神社大门旁边悬挂的两个老旧灯笼中的一个！
那灯笼是用某种油纸糊的，里面放着蜡烛，散发着昏黄但稳定的光，是神社门前唯一的光源。
他抓住灯笼的提手，用力一扯！
悬挂的绳子被扯断，灯笼被他抓在手里。
然后，他用尽力气，将这只灯笼，朝着李明前方几步远的地面，扔了过去！
啪嗒。
灯笼落地，但没有熄灭。
昏黄的光圈在地面铺开，恰好位于李明和被控制走向的森林之间。
地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停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眉头紧锁，但他咬紧牙关，再次伸手，扯断了仅剩的另一只灯笼！
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将第二只灯笼，扔向了李明的身后，靠近她脚跟的位置。
两只灯笼，一前一后，昏黄但稳定的光芒，将李明和她的影子，夹在了中间。
奇迹发生了。
在两只灯笼交叉照射的光晕下，李明脚下那片浓郁扭曲、仿佛有独立生命的影子，像是被阳光直射的冰雪，骤然变淡、消散！
在双光源的抵消下，只剩下脚底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影。
“呃啊——！”
一声凄厉、尖锐、非人的惨叫，仿佛从她自己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脑海！
那不是她的声音！
随着这声惨叫，那股阴冷刺骨、控制她全身的束缚感，如同退潮般猛然消失！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嗬……嗬……”
李明猛地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无与伦比的真实感——她能动了！
她能控制自己了！
她第一时间踉跄着向后猛退好几步，直到后背“砰”一声撞在坚硬冰冷的神社大门门板上，才停下来。
惊魂未定地，她先看向地面。
影子恢复了正常，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变化，虽然因为双光源有些怪异，但那种活物般的扭动和浓郁感彻底不见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向那个扔出灯笼后，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瘫软下去的男人。
他依旧躺在血泊里，脸色比月光还白，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次，他看起来是真的昏迷了。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亮了他染血的脸，也照亮了李明惊疑不定的面庞。
森林的黑暗在几步之外涌动，但似乎被这片灯光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