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吹来,吹得言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抬头望去,天空早已沉成了深灰色,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远处闪烁的广告牌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蒙蒙的。路边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有人抬手遮着头,匆匆钻进附近的店铺。
他忽然反应过来——下雨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思绪。是迟也发来的微信,迟也是他大学时的死党,性格大大咧咧。
【听说你被甩了?】
【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啊,出来喝两杯!】
言叙盯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这家伙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他本来想拒绝,毕竟现在没什么心情喝酒,但转头一想,反正回家稿子估计也写不下去,不如跟迟也喝点.
【地址发我】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雨点已经开始零星落下。
得到回复后,言叙没急着往迟也说的酒馆走——那家店在热闹的商业街,这会儿肯定挤满了避雨的人。与其去那种闹哄哄的地方强颜欢笑,倒不如先拐进附近的僻静小巷绕点路吹吹风,说不定能把心里这股闷气散掉些。
言叙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口。狭窄的巷道两侧堆着废弃纸箱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墙壁上爬满了滑溜溜的潮湿青苔,空气中飘着股霉味混着垃圾的怪异气息。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巷子上方的破旧雨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没一会儿就在地面汇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踩着水洼往前走,脚步声被哗哗的雨声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就在走到巷子中段的垃圾站旁时,一阵极轻极细的抽泣声,顺着雨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言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皱了皱眉——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处垃圾堆旁,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十八出头的女生,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浑身早就被雨水浇透了,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侧脸苍白。她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那细碎的抽泣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言叙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开玩笑,自己的烂摊子都堆成山了,哪有心思帮助别人。
可他也知道,真这么放任不管只会让自己心情更糟。
至少......只是给她带把伞的话。
他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折叠伞撑开。青灰色的伞面撑起一片小小的无雨区,他踩着积水一步步朝女生走过去。雨丝被伞面挡住,在伞沿汇成水珠,一串串地滴落下来,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当伞面轻轻罩在女生头顶时,原本落在她身上的雨丝骤然消失。女生颤抖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抽泣声也短暂地停了下来。言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着伞。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一瞬间,言叙的呼吸下意识地停滞了。
女孩的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淡淡的潮红,乌黑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黏成几缕垂在眼睑上,水珠顺着睫毛尖缓缓滑落,砸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空洞、无助,没有丝毫焦点。
他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眼睛,好看得移不开眼,却又空洞得让人心头发酸。
片刻的愣神后,言叙像是自嘲般轻笑一下。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没法顺利赴约了。
“你......还好吗?”言叙半蹲下身子问。
女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也看不出情绪起伏,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她的身体。
言叙又试着问了一句:“你家在附近吗?我送你回去?”话音落下,只有哗哗的雨声回应他,女生依旧沉默着,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言叙无奈地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他看得出来,女生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抬头看了眼巷外的雨幕,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都变得沉重起来。
言叙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他再次看向女生,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伸出手有些强硬地将女孩拉起,女孩只是踉跄一下,也没有反抗。
“我家就在附近,先跟我回去换身干衣服,等你缓过来了,想怎么样都可以,至少......别生病,嗯?”
言叙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举着伞,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女孩,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他,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但这一次,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言叙这才看清,她手中抱着的是一本书。
“走吧。”他轻声说道,女孩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言叙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雨幕深处。
雨幕把巷子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言叙把伞往女孩那边偏了大半,青灰色的伞面堪堪遮住她单薄的身影,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
女孩的脚步很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言叙不得不放慢脚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把人往家里带,实在算不上明智。可这会真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算了,总比让她在垃圾堆旁淋一夜雨强。其他的可以晚点再说。
到了言叙所在的公寓,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侧身让女孩先进,“进来吧,地方不大。”
女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公寓很干净,只是空旷得有些过分。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占了整面墙的书架,地板擦得发亮,却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半是旧书,还有一摞崭新的空白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上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在书架旁的挂钩上,晃悠悠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混着旧书的纸张气息,女孩的鼻子轻轻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言叙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卧室,“我找件干衣服给你,总不能一直穿着湿的。”
他翻了半天,才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没穿过的棉质 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衣服的尺码偏小,是言叙曾买错的衣服,因为价格不高也懒得退回,倒是阴差阳错派上了用场。
“将就穿一下吧,没有女生的衣服。”言叙把衣服递过去,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浴室在那边,有热水,你可以冲个澡,免得感冒。”
女孩接过衣服,指尖碰到他的手,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言叙回忆起,这好像是女孩第一次开口。
她抱着衣服和那本书,低着头走进卫生间,“咔哒”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言叙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迟也的邀约。他掏出手机,看到迟也发来的好几条消息,全是催他去喝酒的。
【到哪了?我都点好你爱喝的啤酒了!】
【不会是怂了吧?被甩了而已,多大点事!】
【再不回消息我就杀到你家去了啊!】
言叙回了句【不去了,有点事,回头补偿你。】,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啤酒和一盒牛奶。他犹豫了一下,拿出牛奶,又翻出姜,笨拙地切了几片,放进锅里煮。
言叙盯着锅里翻滚的姜片,片刻的宁静让他回想起刚被甩的事实,连自己的事都还没处理好,又多管闲事捡了个女孩回来。
锅里的姜汤渐渐飘出辛辣的香气,卫生间的门也在这时打开了。
女孩穿着宽大的 T恤,裤脚卷了好几圈。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本书,紧紧地护在胸口,好像那是什么珍宝。
言叙把姜汤盛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喝点吧,暖暖身子。”
女孩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言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放在腿上的书。书的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作者的署名处,写着两个字:言语。
言叙的瞳孔骤然收缩。
“言语”——几年前横空出世的新人作家,火遍全网,被读者称为“最有天赋的新人”。可就在事业巅峰时,“言语”突然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封笔,更没人知道,他就是言叙。
女孩似乎将这本书视若珍宝。
言叙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看着女孩低头喝汤的样子,想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公寓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孩喝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女孩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向言叙,终于主动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清晰地传进言叙的耳朵里。
“谢谢......你,先生。“
听到这声称呼,言叙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叫先生,我叫言叙。”
看着女孩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言叙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个巷子里淋雨?”
“我叫......墨点。”女孩的声音轻得像蚊子,说最后两个字时,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
“墨点?”言叙轻声重复,一道身影从记忆中闪过,但他没能抓住。他摇摇头,或许只是错觉。
“好,墨点,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巷子里淋雨?”言叙追问。
墨点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看来是不想说。
就像刚刚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言叙叹了口气,随后又试着问了一句:“你家在附近吗?我送你回去?”
墨点摇摇头。
言叙有些无奈,“那你说说,接下来要怎么样?”
墨点沉默了会,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她将腿上的书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递到言叙面前:“请问您知道这附近一位叫言语的作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