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再度回归了宁静,言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棉质的沙发扶手被他攥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他垂着眼,避开墨点那双带着微弱期待的眸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说过,但......不认识。”
他不敢去看墨点的表情,只能假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线上。
“是吗?”墨点抱着书的手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我还以为……这附近会有人认识他。
公寓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言叙正琢磨着该怎么岔开话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迟也”两个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的找过来了吧?
他刚想按掉通话键,玄关处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迟也大嗓门的呼喊:“言叙!你小子躲在家里干什么呢?快开门!我都在你楼下淋了十分钟雨了!”
言叙:“……”
墨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书,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言叙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玄关。他回头看了墨点一眼,压低声音叮嘱:“你待在这儿别出声,我朋友,有点吵。”
墨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刚拉开一条缝,迟也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挤了进来。他熟门熟路地甩掉脚上的帆布鞋,一边嚷嚷一边往客厅走:“你小子可以啊,放我鸽子就算了,还不回信息了?要不是我记得你家地址,今天非得……”
迟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越过言叙的肩膀,落在沙发上那个穿着宽大 T恤、头发湿漉漉的女生身上,眼睛倏地睁大了一圈。
空气安静了三秒,迟也猛地转头看向言叙。
“咳咳。”言叙清了清嗓子,“一个朋友,遇到点麻烦,暂时在这儿待一会儿。”
迟也挑了挑眉,没追问。他虽大大咧咧,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不差——墨点脸上那未褪尽的苍白,和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立刻转移话题,“既然你还有事,那我也不多打扰了。”迟也转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忽地想起什么又补充,“但你得找个时间跟咱们吃顿饭嗷,前段日子你老说赶稿出不来。”
“行行行,赶紧回去吧你,伞带上。”
“赶稿?”一旁的墨点捕捉到了关键字。
言叙关上门后,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转头发现墨点正正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你也是作家?”墨点小心翼翼。
言叙这才反应过来迟也刚刚说的话暴露了自己,但此刻再否认倒显得不自然。
他摆摆手作出无所谓的模样:“只是代笔帮人写东西,算不上作家,糊口罢了。”
言叙说完,下意识地往窗边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雨丝打在窗面上的痕迹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让这个解释听起来无懈可击。
墨点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轻声追问:“是……写什么类型的呢?”
这个问题让言叙心头一紧。他总不能说,自己曾经写的是那些被读者奉为青春标杆的成长小说,是“言语”这个名字赖以立足的根基。他顿了顿,含糊其辞:“杂七杂八的,短篇故事,偶尔帮人润色些文案,没什么固定类型。”
“这样啊。”墨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里,水面映着窗外摇曳的雨影。
言叙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话题算是揭过去了。他转身想去厨房倒杯热水,打破这尴尬的寂静,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墨点轻飘飘的一句话:“言语......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者,可他已经不再写文了,我想要找到他。”
言叙没有接话,他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小了些,你要是没事,等雨停了......”
“我可以暂住在这儿吗!”
墨点的声音不算大,她攥着怀里的书,,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是紧张,也是孤注一掷。
“不行。”言叙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请求。
太荒唐了。他一个独居男人,让一个陌生女人住进来,怎么想都不合适,更何况她还在尝试寻找“言语”。
墨点像是早有预料,却没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言叙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是要白住,我是……我是想在这附近找言语。我......我听说这附近可能有人认识他,如果能住在这里,方便打听。”
她顿了顿,见言叙脸色依旧难看,连忙补充道:“我知道这很唐突,也很麻烦你。但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而且我可以帮你做所有家务——做饭、打扫卫生、整理房间,我什么都会做。”
说到“什么都会做”时,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她放下所有拘谨,怀里的书被她抱得更紧了,那是她坚持下去的底气。
“我只有待在这附近,才有机会找到他。我真的不会麻烦你的,我会安安静静的,除了做家务,绝不会多问、多管任何事,也不会打扰你写东西。”
她精准地抓住了言叙的顾虑,一一打消。
言叙有些动摇,墨点说自己没有地方可去时,他想到几小时前那个蹲在小巷子里无助的身影,想到也许就这么赶走她,说不定最后又会变成那样。说起来,她也许是为了找到“言语”才孤身一人跑来陌生的地方,与他自己也有关。
良久,言叙终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他转过身,看着墨点,语气依旧冷淡,却松了口:“……就住一段时间。”他没说具体多久,算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算是给了墨点一个期限。
墨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站起身,连连点头:“好!谢谢你!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绝不会麻烦你的!”
言叙努力故作严肃:“我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准进我的书房;第二,不准乱翻家里的东西;第三,家务必须做好。”
这些条件苛刻又直白,完全是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墨点却毫不在意,依旧用力点头:“好的!”
见她答应得干脆,言叙心里的顾虑稍稍减轻了些。他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那间是空房,里面有张旧床,你暂时住那里。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的柜子里,自己去拿新的。”
“谢谢。”墨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她抱着书,小心翼翼地朝着空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言叙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
言叙别过脸,没去看她。等听到空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尽管他还有许多地疑问,但也不必追根究底。
时间总会慢悠悠地,把答案,都摊开在人眼前。
......
墨点轻轻带上房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时,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她站在原地静了几秒,缓缓转过身打量这个临时的“落脚点”。
房间不大,带着些微久未住人的潮气,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简单的木床。墨点抱着怀里的书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些硬,却让她莫名生出几分踏实感——至少,她不用在雨夜里流落街头,不用担心连打听“言语”的地方都没有。
她把书轻轻放在腿上,指尖先是摩挲着书脊上磨损的字迹,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书的内页里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面有不少折痕,像是被反复翻看、折叠过无数次。墨点捏着便签纸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她低头盯着便签上的字迹看了许久,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原本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抿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我找到地方落脚了,就在他附近。”她对着便签纸轻声呢喃,“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人,然后向他们证明你的选择没错。”
说完,她把便签纸重新夹回书里最靠前的一页。随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看向斜对面——那是言叙说的书房。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却很快收了回来,想起言叙定下的“不准进书房”的规矩,立刻后退了两步,站回房间中央。
“不能添麻烦,要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重新抱起那本书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某个深夜里,台灯下伏案写作的背影,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等我写出最好的故事,就带你去见他。”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墨点收拾好床铺与生活用品躺在床上,许是太累,很快便沉沉地睡去。